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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文学青年》沈浩波专号


来源:凤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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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世界,我有一种"积极的虚无"。之所以说"虚无",因为我并不信任真理和彼岸,也就自然会拒绝宗教的救赎。但我的"虚无"是积极的,诗歌给予了我自救的能力,我灵魂中有生而为人的本身的力量。

4、北京

这是我命定的城市

肉体在此生根

灵魂在此开花

你给我以仇恨

我掷你以诗篇

你赐予我恩赏

我呈你以诗篇

我认得清你

你却不认得我

我终究不是你的我

你却注定是我的你

——《我的北京》

肉体在此生根,灵魂在此开花,因此北京,是我的北京。

沈家巷是我的故乡,泰兴市分界乡是我的故乡;江苏省泰兴市是我的故乡,北京是我的家。

亲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我爱这城市,哪怕雾霾如毒雾,高速路如停车场,哪怕这个城市里的人们饥饿得像狗一样每天练习冲刺--目标是同一根名为成功的骨头,哪怕警察猛于虎,官员多如云。

我从柔软的南方来,因此我爱这北方的强硬,它重新塑造了我。我从多雨的江淮来,因此我爱这华北的干燥,它令我的心灵不至于潮湿发霉。我从苏北的乡村来,因此我爱这大城的汹涌,我爱这汹涌中的险滩暗礁,我爱人心的好和坏,我爱那些无奈、悲伤、愤怒和绝望。

我喜欢坚硬,如同喜欢柔软。我喜欢丈量柔软与坚硬之间的距离。去年,我在第三次去了台北之后,写过一首诗名叫《冬天,从台北到北京》,其中有这样几句:

北京有一种马革裹尸的硬

得了天下后

刀口仍在滴血的硬

台北有一种

国破山河在的软

北京的冬天郎心似铁

适合翻脸、离婚、破产、杀人

我在坚硬的城市怀念柔软,城墙再硬,摧不毁我心中的柔软;但我早已形成了属于我自己的那份坚硬,这是与生俱来的,但也要感谢北京这个城市不会像雨水缠绵的南方那样,容易把一个诗人的内心泡得过于松软,乃至因松软而轻浮。

在北京当一个诗人,必须有一颗可以跟这个城市较量一下硬度的心。必须跟他较量,如果还想保有属于诗人的尊严,如果你不想被世故征服,被污泥浊水裹挟,被时代潮流冲进下水道,被欲望将自己烤成火鸡。我在《我的北京》一诗中所写道的,"我终究不是你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不能容许自己在这个城市的各种狂欢中失去我自己。城市是城市,我是我,即使你是我所居住的家园,我也能数出你遍布全身的丑陋疤痕。

这个城市像一个庞大的机器恐龙,每走一步都是对大地的踩踏,更何况他现在还抽筋似的旋转,脱轨火车般在狂奔--咦,我这到底是在说北京还是在说我整个的祖国?但,在北京活着的人,可能会更有置身其中的强烈感受,这是一座权力狂欢的大城,金钱狂欢的大城,权力和金钱,像两根超级大棒,驱赶人们如驱赶驴马,人们瞪着血红的眼睛漫无目的的朝向更残酷的虚无冲锋。它像一座深渊,埋葬无数青春。

它既是一点点,但又是飞快的,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1995年,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坐在北京师范大学迎接新生的校车上,看着窗外的建筑,有了一个特别清晰的印象--这是一座灰色的城市。直到今天,只要想起这个城市,首先跳出来的还是这个印象,2002年,我写了一首名为《炉灰之城》的诗:

 

大风总有一天会刮过来的

刮过城市

刮过灰蒙蒙的广场和街巷

像一条巨大的蹲在人们头顶上的

灰色的狼

伸出它那长满倒刺的舌头

"刷"地一下

就噬去屋顶、塔尖

和人们的头盖骨

在风中哆嗦着赶路的人们

这才发现了异样

他们把手探往脑后

从脑壳中摸出

一把黑色的炉灰

1997年的某一天,我站在北太平庄的人行过街天桥上,往下看车流滚滚,一下子被这幕景象吸引住了,一辆车又一辆车,它们是机器,它们就像真正的没有生命的机器一样,既无表情,又无情感的漂流着,仿佛会一直这么漂流下去,无始无终,但那些坐在车里的人呢?他们的生命和情感呢?那一瞬,我突然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恐怖之感,我知道我正置身其中,我也正在如此漂流,我将向何处去?"我"在哪里?我怎么觉得"我"在一个血盆大口中,在一个茫茫的黑洞中。

大学毕业后,各种沉浮起落,我像所有向往成功的年轻人一样奋斗,接触到了这个城市的无数根不同的神经,金钱的,权力的,高层的,底层的,腐朽的,年轻的,我几乎洞悉了这个巨大名利场的一切秘密,但它的旋转还是太快了,比加速度还要加速度,像我这个才30多岁的人,都觉得如果想跟上这个时代,是一件气喘吁吁的事情。这个城市,随时在抛下所有跟不上它旋转速度的人。这个城市汽车增加的速度有多快,人心改变的速度就有多快,吞噬的速度就有多快。好在我是一个诗人,有足够的内心硬度,坚定的信念让我不至于被吞噬,我怀抱谨慎如同怀抱骄傲,与它的旋转保持着距离,我牢牢的盯着它,盯着它的旋转,盯着它的疲惫,盯着它的色厉内荏--我要写出它。2006年,我写出了长诗《河流》:

焦虑的河流沸腾起来,时代的潮流浩浩荡荡!

喇叭在鸣叫,鞭子抽打着狂喊

硝烟弥漫在一片汪洋之中,

战争、枪炮、狂飙突进的战士、挣扎沉浮的头颅

…………

人类仅存的河流,正漫过我们的躯壳奔向未来

是谁还在吟诵着那句圣人之词——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是对我1997年那次站在人行天桥上灵魂出窍的凝望的回应吗?从1997到2006,10年,我看着一条河。

故乡在逝去,家园在疯狂的旋转。

我因何成为今日之我?我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从2008年到2009年,我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写出了长诗《蝴蝶》,就是想提出并回答这个问题。其中有一段是这么写的:

是否仍然有一个诗人

躲藏在身体的灰烬中

虽然因疲惫而陈旧

却依然充满勇气

我不知道《蝴蝶》是否真的能够回答我所提出的问题,也许我还将一直这么问下去,并且一直回答下去。《蝴蝶》这首诗,是我第一次将我的乡村经验与北京经验融合在一起,它是柔软的,又是坚硬的,蝴蝶在飞翔,飞回了它的乡村母体,飞回了尸骨深深的平原,飞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只乌鸦那样飞,

像一只黑色的乌鸦

突然腾空而起

惊醒钢铁般的暮色

搅乱了

光明与黑暗的边界

它将飞回

那在高高的树上

胡乱搭建的

冰冷祖国吗?

何谓祖国,在这里,也许是故乡的意思,也许是子宫的意思,也许是母体的意思,也许是家园的意思,也许它们在一起,就构成我的祖国,谁知道呢?我心中自有我有作为一个诗人的祖国,它辽阔而悲伤。

2013

(本文由作者授权凤凰读书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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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沈浩波 文学青年 诗人 诗歌 下半身 口语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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