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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鱼者说 ∣ 《文学青年》第2期•盛可以专号


来源: 凤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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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二期:小说家盛可以专号)

捕鱼者说

作者:盛可以

我们那儿是湖区,人们靠打野鱼改善生活。每次我爸背起鱼网,我就得挎个大竹篮子跟屁。我心里很不情愿但只得服从。我才六岁,对我爸怕得要命,甚至他抽烟划火柴的声响都会吓着我。竹篮比我的个头还大,开始觉得挺轻,后来就成了负担,我挎一阵背一阵拎一阵,紧踩着我爸的节奏。我爸从不和我聊天,也不告诉我要去哪里,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东张西望,在路口犹疑片刻,往东边走,刚走几步又踅回来,因为他看见打鱼高手满先先在前面,那个人是鱼的克星,从来不会空手回来。他老婆经常留下小鱼吃,大鱼卖,日复一日,他们就建起了砖瓦屋,玻璃窗,窗框还涂了红漆。

满先先看到别人家的"小兔崽子"和"丫头片子"喜欢得要命,不像我爸成天把小畜牲们撵得鸡飞狗跳。有一阵我不懂满先先为什么自己不生孩子。满先先老婆比他大两岁,俩人都是一个劲儿,我想不出村里还有谁像他俩那样健壮,成天眯眯笑。满先先脸色黑亮,皱褶却是粉色的,它们藏得很深,当他弄点饼干糖果之类的弯腰哄我喊他爸爸时,我才能看见。我当然喊不出口,这个词像块骨头卡在我的喉咙,我也很少喊我爸,我爸也不叫我的名字,他要儿子,不欢迎我,从出生起就喊我"背时鬼"。

我和我爸的关系就这么简单。

有一次听到我妈和邻居隔着篱笆扯闲淡,才知道满先先和他老婆有过孩子,但总是在肚子里头几个月便坏了,医生说这是一种病,没得治,除非俩人换对象重新组合,那就都能生孩子了。不过满先先情愿眼巴巴的看别人家的孩子活蹦乱跳也没有另找女人。坏了几次以后,满先先老婆的肚子就再没动静了,到四十好几岁,断了生孩子的念头,养了两条狗三只猫,猫狗都有名字,她经常在地坪里扯着嗓子教育它们。没有孩子,满先先的老婆自觉矮人一截,从不扎堆家长里短,她料理家务时自信淡定,好比国王治理自己的疆土,满先先像诸候那样只管纳贡,交给她鲜鱼或者卖鱼的碎钱。他信任她。事实证明她是个理财能手。

满先先是个闷屁,后脖颈还耸起一个大包,我爸顶瞧不起他。不过能看出来,在打鱼这件事上,我爸对他有几分佩服。有时候我跟我爸与肩头分挑鱼篮和鱼网的满先先相遇,我爸会递给他一支烟,借机凑过去看他的筐,用眼睛估摸着大鱼的重量。我爸没脑子,打了多少鱼,看满先先肩上弯弯的扁担就知道了,非得凑过去假客气。我站在一边,看着鱼篮里粘着几条两寸不过的小鱼,心里十分难过与难堪-----在抵御外侮这种事情上,我还是和我爸一条战线的。我也假想过满先先是我爸,这样子和别人的空篮子狭路相逢,我大笑一路,夜晚还在梦里笑醒。

我赤腳走在草皮上,腳底经常被贝壳类的东西硌到,踩着菱角壳时我"哎哟"一叫,我爸头也不回。我知道比起他被碎瓶子拉条大口子,针尖扎一下算不了什么,通常我抹去那点血迹不放心上。我爸能从路边一团团的水底碎渣判断前一个打鱼的什么时候下过手。如果被捞上来的田螺蚌壳还湿漉漉的,我爸连腳步也不会缓下来。他会像个将军一样,身披盔甲,手持利器,率领他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向前挺进。后面的我拎着大竹篾篮跌跌撞撞。

我从不知道出了家门会有这么无聊的水域,怎么也走不到头。而且除了水没什么可玩的,尤其是我爸每次都捞上一些杂碎,时间更是乏味。我觉得他完全可以一把火烧了他的网,再去干点别的事情。当然我不敢吭声,我爸习惯我像个影子,他也是处于沉思中,想着如何收拾水里得瑟的鱼。

多次空网之后,我爸便恼火那些胆小鬼总是躲着他,骂出几句脏话。然后是一种更冷的寂静,只听见风从我和他之间削过去,一切遥远得像在另一个星球。我有些讨厌没完没了的湖,我幻想它们全变成山,跟我爸进山打猎捡野味,比这样拎个空篮子晃荡不知要有趣多少倍。

有时候我们要走过一片稻田,经过别人的村庄。池塘里开着荷花,水面铺着菱角叶。我很想我爸给我摘片荷叶挡太阳玩儿。我爸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也只是这么想着,直到把那片荷花池抛在身后,远远地还能看见一朵很高很红的荷花向我挥手。我爸似乎不知道我爱吃菱角。他对所有的动植物都没有兴趣,他能一腳把狗踹得嘴角流血。我顶怀念那次当满先先的跟班,一路上他东拉西扯逗我乐,还把我放进空篮子挑了一截。我知道他是专门带我玩的,他没水齐腰给我采了莲藕莲花,摘了菱角地瓜,满满兜兜的打发我回来了。

我很遗憾没能亲眼看他撒一次网,不过我能想到小嘴鲫鱼在网中蹦跳的样子。

因为种种原因,满先先没有真正带我出去捕过一次鱼,尤其是我爸最后还不许我和我妈跟他家近乎。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和鱼有关。那天我和我爸出去打鱼,整个下午都在外面,晚饭时回到家,我爸要我妈把竹篮里几条小鱼趁新鲜煮了,我妈说有大鱼在锅里焖着呢。我一听就跑去揭锅盖,香味立刻散了一屋。我认得那是一条鲤鱼,起码有一斤半,在一层红辣椒的覆盖下冒出头尾,鱼眼珠已经从眼框里掉出来,像一滴眼泪粘在腮边。我爸也过来看了一眼,他似乎有些惭愧,没吭声,因为他从没打过这么大的鱼回家。他在那儿慢慢洗手,我妈就在一边说开了。她说鱼是满先先给的,他赶上一个地方抽湖水,说那水都抽干了,鱼全在淤泥里乱蹦,差不多算是捞的旱鱼,没费劲,所以送一条给咱们尝尝。

我觉得我妈说得太多稍嫌啰嗦,我爸不耐烦地走开了,他把盆里的水泼在地坪上,骂了一下乱拉粪便的畜生。我爸以前最爱吃红焖鲤鱼,可吃饭时他闷着个脸,一筷子鱼都没夹,尽吃辣椒了。

大约半个月后,我妈又煮了一条满先先送的七星鱼,放了我爱吃的剁辣椒和腌菜。我爸这回发了大火,将整盆鱼倒进了馊水桶,瓷盆子往灶上一扔,立刻磕掉了一块白漆皮。我妈闷声给我煎了一个荷包蛋,看样子他俩都不打算吃饭了。我爸想说点什么,但只是愤愤地回了房间,然后在屋子里开骂,骂的都是满先先,尽是什么断子绝孙之类。我不明白我爸为什么要骂人,满先先给我们鱼有什么错?我妈受了委屈,眼泪在眼眶眶里打转。不过我妈是聪明人,她从不跟我爸对着干,只是阴一句阳一句地刻薄我爸,说他毛里毛躁打不到鱼,不会跟人学着点,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把自己一山鸡当凤凰,瞎清高。后来她觉得不过瘾,忍不住顶了一句,有本事你弄条大鱼回来。我妈为这句话挨了一顿拳头。

自从满先先给我家送大鲤鱼,我爸外出打鱼明显不安心了,也不愿去更远的地方,撒了几网捞上一堆石子儿便坐在地上吸烟。那次揍了我妈之后,我爸便不再出去打鱼了。他搬来梯子架上屋檐,把鱼网搭在梯子上,再用竹杆儿横撑开,开始细心地修补鱼网上的破洞,又用一桶上好的猪血浆了一下鱼网重新晒开,屋门口飘着一股血腥味。我爸对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很爱惜,鱼具自不用说,还有家具,我曾经多次因刮花桌面蹭掉油漆而挨掴。

我爸一度认为他打不到鱼,是因为网腳太轻,所以他给鱼网换了一副更重的铅坠。他对怎么操弄鱼具十分在行,也会自己灌制铅粒。我觉得这个活儿有意思,蹲在旁边看他将煮沸的铅水用小勺灌进模具,片刻再放进冷水盆,只听见兹地一声,水中冒出一股热气,心里欢喜。我爸这时显得温和,我大胆地问了一个问题,他却说背时鬼,走开点,烫了手莫给我叫喊。

我爸在家里守了一阵,饭桌上经常好几天不见荤,我只好吃剁辣椒酱油拌饭,烤地瓜。这期间不断听说满先先又打了多少鱼,换了多少钱。他早出晚归,每天从我家门口经过,眼睛只管盯着腳下的路,连余光也不会去扫视周围。我觉得他越老越像一条鱼,脸上毫无表情,眼珠子常常半天不转。有一阵据说他去了沙头和芷湖口那边打鱼,干通宵,第二天早上顺便去集市把鱼卖了,回来扒口饭就睡觉。

我爸终于守不住了。有一天清早,满先先打我家门口经过,鱼篮外边沾着闪闪发光的大鳞片,我爸在道上拦个正着。他给满先先递了烟,点了火,自然地谈起沙头那边的水况。满先先敦实,心眼并不狭獈,他说比咱们这边好一些,草鱼尤其多,有时还能打上一只大腳鱼,不过在那边卖不起价,挑回来卖更划算。满先先边说边把篮子调向我爸,要他随便捡一条去吃。我爸客气了一句,捡了一条半斤重的,说哪天过去叫上我吧,我的网换了一副上好的网腳。

我妈在窗口着看着他们。我刚凑过去,我妈便走开了,我感觉她好像松了一口气。

我妈比我爸小八岁,看起来像个姑娘。去年她满三十岁时,我爸给她摆了一桌。我爸不过是借机把他的狐朋狗友都叫过来喝顿大酒。我妈那天累得脸红扑扑的,听着他们满嘴的庄稼和荤话,根本没时间上桌。我也够忙乎的,添柴跑腿打酱油,不时撕啃手里难得拥有的鸡腿。

我爸那天喝得不成体统,夜里我听见我妈和他打架,每次都是这样,我妈最讨厌洒鬼了。

我们那儿没什么大事。我妈大清早出门遇着篱笆桩也要扯一阵闲淡,我爸背着手踩着田埂上的露水转一圈开始新的一天。因为下午要跟满先先出去打夜鱼,回来就开收拾他的捕鱼行头,包括手电筒、雨衣什么的,以防夜里头天气多变。我妈还塞了些煮鸡蛋、葱油饼和一罐发苦的浓茶,份量足够两个人吃。我爸没吭声,只是掂了掂鱼篮的重量,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确信没遗漏什么东西。

吃过晚饭,满先先挑着行装来了,他只是在路边放慢了腳步,喊一声"走得了哇",我爸立即挑担出门,岳麓山香烟还搁在桌上,我妈眼尖,一把薅了追上来交给他。

我爸一走我就神气了,缠着我妈说话,叽叽呱呱没完没了。我妈嗯嗯啊啊地心不在焉。我说我最想跟满先先一起去打鱼,把那么大的鱼捉到篮子里太快活了。我妈瞥我一眼,好像发现一个新东西。我又说为什么我爸打不到鱼,因为他撒出去的网都是瘪的,满先先说了,整张网要像个圆鼓鼓的竹篾罩子那样扣下去,有鱼就跑不了。我妈一边用干抹布擦碗,一边说满先先天生是个打鱼的,做人做事都踏踏实实,唉,可惜老天连个孩子也不给他。

我想起那些关于满先先的议论,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难过,我说满先先要是去和别的女人生个孩子,就不会老让我喊他"爸爸"了。我妈眼睛闪烁了一下,她说那你就喊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我妈很随意,从不勉强我,我做了错事她也不惩罚我,因为我爸已经率先给我好看。有一次我把小狗扔塘里看它会不会游泳,结果让人失望,它呛几口水抽搐几下很快就安静了。我两条腿被柳条抽出很多红线条一两个月才完全消失,我爸对我这样的坏人从不手软。我无端相信满先先不会这样打孩子,我三四岁的时候,他还把我顶在肩头看猴戏,端午节给我买绿豆冰棒呢。

夜里睡觉,我梦见我跟满先先来到大湖边,湖面是成群游动的鱼,满先先撒了两网篮子就满了,鱼大到我捉都捉不住,有条鱼还把我撂倒在地。满先先卖空了鱼篮,给我买了一只穿花裙的小狗熊,我快乐醒来还觉得满身鱼腥味。这时天已经大亮,我爸的声音传进耳朵,然后是我妈惊恐地问你脸上怎么啦?我爸说跌了一跤,网腳太重,甩起来很吃力,现在膀子都酸了。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我妈弄得锅勺响,间歇时说道,人家带你出去打鱼,你还找人岔。我爸大声说,那是他活该!这次他受的轻伤,下次难说......

那边没声响了。我偷偷下床,溜过去趴在门边看,只听到我妈低声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这年夏天旱得厉害,村里商议抽湖水灌溉庄稼,大清早两台柴油机架在湖边一齐轰鸣,水从大炮一样的黑管子里吐进水沟。这时候没什么人,只有我们几个小孩子围着呜呜叫的黑机子看新鲜,整个世界都震得嗡嗡直响。下午三点多,有几个男人拎着鱼网陆续来了,站湖边抽烟等着。半小时后,拿着各种捕鱼工具的人围住了湖,有的穿着齐腰的靴衣,有的干脆只穿条裤叉,也有人已经率先下水在掏摸什么东西。不过这时的水位只适合鱼网。

太阳下湖水越来越浊,远处的稻田在微风中涌现绿波。

我看见了满先先,他手里拎着鱼网,远远地站在凸出的湖岸观察水面情况。我撇开伙伴撒腿投奔满先先。满先先看到我似乎并不高兴,神色有点忧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辆小汽车,说他知道会在这儿碰到我。然后他瞅了一眼他的大鱼篮,问我想不想捉鱼。他的腿有点不得劲,我猜是跟我爸打架伤的。于是我替他感到难过,我发现我的心竟是向着满先先的。我没有告诉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他这种感觉,我不喜欢跟我爸的屁,我想给满先先拎鱼篮,多久都不厌烦。

我站在满先先身边十分得意,因为他马上要展现我敬佩的本领,那些大鱼会把我撂倒在地,就像做梦一样。

我压根儿不知道我爸正往我们这边走,当他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正对满先先说我爸的坏话,他一定听到我说他"每天板着脸,总是一副要打人的样子"了。

我赶紧闭嘴等着挨训。我爸没理睬我,看他那样仿佛要和满先先进行一场决斗。他拎过满先先的网掂了掂,结论是比他的网至少轻一两斤。满先先说他的网有五六年历史了,他用着不轻不重正合适,他还说主要得看什么人使。

我爸没料到闷屁的满先先还会有这种挑衅的语气。他决定不再废话,开始打鱼。前些天他一直在旱地里干练,这时说话底气十足,他朝我喝道,背时鬼闪开点,当心把你给甩湖里去了。

满先先把我拉开几米,认真地说对孩子还是不要太凶,尤其是女孩子。

我爸说我家的小鳖我想怎么凶就怎么凶。

满先先看了我一眼,说我只是提醒一下,随你便。

我以为我爸又会跟满先先干架,谢天谢地,他们的精力都集中在打鱼这件事上了。

我爸像是专门来和满先先比赛的,满先先也似乎暗中接受了挑战,他们的表情凝重气氛不同寻常。

我看着满先先右手撩起一溜网腳,一前一后叉开两腿,右腳尖蹭了蹭地皮试探它的阻力,然后缓缓抬起两臂张开翅膀,咬牙摒息将网往后稍稍一摆,拧腰回旋猛然加速用力甩了出去。那网霎时膨开,像蒲公英一样轻盈飞了起来。起初我觉得它似乎要随风飘走,眨眼间又变成了降落伞,疾速下坠,我听到风穿过每个网孔,千万股气流箭一样嗖嗖地往上发射,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哐的一声脆响,那个罩子般浑圆的东西已经切入水中,只剩一根细绳通到满先先的手中。

我眼都看直了。

满先先不慌不忙地抖了抖绳子,慢慢收网。

这边我爸也卯足了劲,屈膝扭腰身板一摆,奋力一甩,湖面砸出一个椭圆形。

我把脸俯向地面,怕自己笑出声来,同时很快意识到自己偏向满先先是错误的,我爸脸色很难看,他一定气炸肺了。

满先先收上来三条鱼,最大的那条有两三斤,他蹲下来理顺鱼网,自己把鱼装篮子里走开了,好像不屑于在这件事情上占上风。

我爸故意等满先先走了才起网。他捞上两条可怜的小鲫鱼和一堆蚌壳,连鱼带网卟通卟通扔进水里冲洗,水花溅到岸边,也迸到我的脸上。我小心地帮我爸把鱼儿捡进竹篮,大气也不敢吐。我知道他现在的脾气是气球一捅就爆,到时准把帐全算到我这个背时鬼身上。我爸气呼呼地接着撒网,还不慎一整坨扔进湖里,我在旁边羞得一塌糊涂。

我看我妈熏鱼。这不是我爸的功劳,是干湖后我和我妈一块下去捉的。做为一个用网打鱼的人,我爸根本不耻空手捉鱼这种事。我妈把燃着的锯木灰装了半大缸,细微的红火星眨巴着眼睛,淡烟雾飘起来,我妈在缸口盖了一块竹篾大筛子,将剖好的鱼一条条摆在上面。猫在边上喵喵叫,狗冲我妈摇着尾巴,还对猫一反平日的友好露出凶相。我爸一声大吼把它们全轰跑了,但过一会又围过来,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喜欢这种烟熏火燎的气氛,这显得我们家日子过得好,有鱼有肉,谁路过都会对我们家这一团烟雾羡慕和夸赞。自然喽,我那天捉鱼的表现便被反复提起,我妈几乎把功劳全摊在我身上了。于是我哪儿也不去,整天守在那团烟雾旁边,专等别人夸。可是到底出了乱子,一个讨厌的老太婆晃着她控制不住的脑袋感叹,她以为鱼是我爸打的,因为我爸的爱网又浆了猪血晾在门口,那情形分明是证明它在战争中负过伤,于是我爸以怕贼为由连缸带鱼一起端到后门口去了。

熏两天鱼肉黄了,我妈用绳子穿过鱼嘴挂在竹竿上,一长排晾在门口好不威风。

美日子只过了半个月,我又得拎着竹篮子跟我爸出去打鱼。后来听我妈说,如果我爸自认打鱼不行,服个输不在这件事情上较劲,事情不至于那么糟糕。

那天半晴半阴,天气闷热,人都猫在自己家里,连树叶都懒得一动。我爸是那种要干点什么毫不在乎鬼天气的人。我妈说眼看憋着一场雨,打鱼又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还是改天再去吧。我妈说话从来不管用。我爸说不走远了,就到兰溪那边转转,下雨又不是下刀子,怕个卵。

我知道我爸是专捡这闷天气出去捕鱼的,因为这时候鱼会浮起来呼吸。

我们走了一阵,坐渡船过了兰溪河,走在种着水杉的湖边小道,天色突然亮了很多。我想起我妈观完天象常说的话:一黑一亮,一落一塘。不管意思是指雨点大到砸出泥坑,还是落满池塘,反正真跟下刀子差不多。我环顾四周,没有避雨的地方,最近的一户人家也在两里地之外,我顶担心雨点会在我身上砸出坑来。

我像往常一样紧跟我爸,无聊地盯着他的腳后跟。他穿条沾着泥巴的灰裤子,裤脚卷到了膝盖底下,小腿上青筋像蚯蚓一样,皮肤上尽是伤疤。他那双大腳夏天从不穿鞋子,腳板团扇一样。

满先先是有蛮厉害,猪肏的家伙,生来就是个打鱼的。我爸忽然开口说话。

我吓了一跳,拿不准这是对我还是对空气说的,我没吭声。

你哑巴啦?我爸突然停步转身,我差点撞上他。

呃。我慌乱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满先先比你爸有种?他口气还算温和。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又迅速地摇头否定。满先先说过我是个聪明机灵的孩子,我的脑袋的确转得飞快。我怕我爸的温和是个陷阱,最终诱我挨打。

我爸没发火,继续走他的路。

我能嗅出气氛良好。我想问我爸为什么要和满先先打架,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依我和我爸的交情不适合问得这么深。

我继续走我的路,身上出了很多汗。头顶聚集大片的乌云。

以后你要看满先先打鱼只管去吧。

他们家没有小兔崽子,蛮冷清的。

我爸将一句话分成两截,前后相隔两分钟。

还没来得及适应他的变化,我们已经来到另一个湖边,我爸决定就地撒网开张。

说实话,我爸这一网撒得非常漂亮,鱼网坠落时圆鼓鼓的,网格子闪闪发光,瞬间切入水中。我真希望满先先也看到了这一幕。

我爸胸有成足地收网。我脑海里已经浮现了白花花的活鱼儿。

但是收了两圈就扯不动了,我爸换不同的角度试了试,还是不行,网被挂住了。我爸骂了一句脏话,把网绳递给我,准备下水。我知道他一会儿要在水中指挥我收网,如果顺利他才上岸。没有比撕破网更让我爸痛心的了。

水没过我爸的腰和脖子。他潜到了水底,脑袋消失的地方留下一片漩涡。

雨突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顿时睁不开眼。我脸上像被我爸扇过一样火辣辣的痛。我没忘记手上的网绳,但已经看不见湖在哪里,周围全是瀑布似的轰鸣。我努力寻找我爸的影子,以免错过他的指示。我抖了抖手中的绳子,雨点重重地击在手上,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我有点害怕但没有哭,我爸把我抽得满腿红杠杠时我也没有哭,这么大的雨水眼泪根本不好意思凑热闹。雨水像鞭子抽得我浑身麻木,我的耳朵好像炸飞了。我再也坚持不住,倒在地上双手护住了脑袋,手里还攥着网绳。

我也许晕过去了,清醒时天已晴朗,天边一片火烧云。

没看见我爸。湖水果然像我妈的说那样,满了。

原来世界上还有比拎着鱼篮跟我爸的屁更糟糕的事情。

人们从水底把我爸捞起来,他已经胀得滚圆,水草将他那双大腳缠在一起,扯都扯不断。我妈哭起来像唱歌,我大致听出她后悔当时没拦住我爸,拦住了就能躲过这一劫。她不让自己哭得太丑,更多的时候是停下来发呆,好像有人在画她。

我爸出殡那天,满先先到我家来放了鞭子,将一块的确良布料搭在一溜布匹中,我看出那是我妈喜欢的花色,也许我妈会用来给我做条裙子。谁知道呢。满先先蹲下来替我整了整孝衣和头上的白布,我又看见他脸上粉色的皱褶。我没有哭,心里还想着再也不用拎着鱼篮跟屁了,结束了一件最最无聊的事情。我看我家人来人往,忙的闲的说的笑的喊的哭的各干各的,这热闹是我们家的,我脑海里压根没去想我爸死了这一岔。

人们都散了,我和我妈继续生活。家里突然少一个人,我也有些不适应,习惯了我爸吼来吼去,这时老觉得他躲在哪儿盯着我。9月份我上学读一年级,我的学费欠了又欠,欠到老师下最后通牒,再不交就没收课本开除。我妈在卖米交学费不吃饭和吃饱饭不上学之间犹豫不决。我倒觉得无所谓上不上学,从前那样挺自在的,高兴了就跟满先先出去打鱼,我还想去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看他打夜鱼呢。

我背着我妈用我爸的旧夹克缝的书包去上课,我不喜欢那么多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听一个人没完没了地说话,比拎篮子跟屁还要无聊。我离开了那儿,到湖边瞎逛,不远处有一个人在打鱼,我走了过去,竟然是满先先,我高兴,他却是很生气,他说你现在是个学生,要遵守学习纪律。我说不好玩,我不想当学生。满先先那天话很多,任何时候我都觉得他是对的,于是回到学校。后来我总看见他在学校附近打鱼。

半年之后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星期日,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有男有女,说话都很客气,有个和我妈年纪不相上下的男人老是盯着我,好像我有什么缺陷。我妈低着头,一个老太婆在她耳边小声劝说。接下来的日子我妈显得心事重重,有天半夜还对着我爸的照片发呆。我感觉我妈有什么大事瞒着我。

我妈抱着老母鸡去了满先先家,回来后脸色明亮,见到我又暗了下来。她暗着脸跟我说了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而我对那件事反应迟钝,并没有像我妈担心的那样大哭大闹。

两个月后,两个壮年男人挑着萝筐装了些东西也把我妈接走了。我妈那天一身新衣。满先先牵着我把我妈送到村外,然后领我回了他们家,满先先老婆给我做了一碗荷包蛋,笑眯眯地看着我全部吃光。我做了他们的女儿,吃到了各式各样的鱼。我7岁生日那天满先先送给我一只穿裙子的小狗熊。我偶尔会梦见我妈,想想她的样子,想久了也会哭鼻子。

没想到那么快又能见到我妈,她看上去过得不错,比以前胖了,胸前还带着水迹。她迟迟疑疑,终于小心地把抱了抱我,我闻到她身上很浓的奶香,她果然正在喂奶期,生了一个儿子。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反应,不知道那个婴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养父养母样子警惕,似乎知道我妈回来另有原因,并且很快问到了这个问题。我妈说了一大通感谢的话,说她当初扔下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感谢他们这一年多的养育之恩,以后一定要作报答,现在她的男人同意把我接过去,跟他们一起生活。

满先先真正闷屁的样子,就是脸上仿佛舞台落下黑幕,死死地一动不动,像条死鱼。

我忽然有一种看到我爸大竹篮里粘着几条小鱼那样的难过。

吃过午饭,我跟我妈走了。

我们坐了很久的船,走了很远的山路。终于看不到湖区那种一望无边的景象,偶尔有一个可怜的小湖被山挤得奇形怪状。梦想中的大山就在我的眼前,我并不觉得兴奋,脑子里总是满先先的大鱼篮,还有他晾在屋外的网。我在我妈家里不太自在,她的男人也会带我进山,但不是我幻想过的打猎,而是砍柴,他教我认什么样的树木最经烧。有时我得把那个胖小子背在身上,到处采蘑菇。至于上学,就不像满先先说的那么紧要了。

我想湖水,想湖里的鱼。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满先先随时会过来接我。

2012年5月6日 北京亚运村

盛可以,中国当代小说家。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湖南益阳。现居北京。著有长篇小说《北妹》、《道德颂》、《死亡赋格》以及《留一个房间给你用》等多部中短篇小说集。作品被译成英、德、法、俄、日、韩等多种文字出版。曾获多种奖项。其作品语言风格猛烈,热衷声音实验,以敏锐观察和冷酷书写而著称。2013年《北妹》入围英仕曼亚洲国际文学奖。英国企鹅出版社评价她是非常勇敢和有才华的作家;《纽约时报》称其为“冉冉升起的新星”。

(声明:作品由作者授权凤凰网读书频道登载,由“青年作家”栏目出品,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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