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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 ∣《文学青年》第3期•曹寇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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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三期:小说家曹寇专号)

曹寇/文

1

等母狗出去,我就紧贴着二哥进了屋。在灶下的柴草里,一共五只小狗,有一码黑的,也有花的。

就算一码黑,长大了毛还会变。二哥说。

为什么?

因为它们还小。

确实,都很小,肉乎乎的,甚至是胖嘟嘟的。只有小狗才这样,看起来简直不像狗。它们刚刚睁开眼睛,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而是目光懒散,对世界一点儿也不好奇。

挑一个。二哥用手掌在五只小狗上方的空气里挥了挥说。我想了想,抱起一只通身全黑的。我觉得自己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这条小黑狗比较出众,另外就是想验证一下二哥的话,想知道它长大了毛会变成什么样。

没想到我刚抱起,二哥说这只不行,有人定了。我问谁定了,他说亲戚。二哥是我的堂兄,而且岁数比我大几岁,这决定了他的亲戚大多是我的亲戚。但他既然这么肯定,我想只能理解为还有些我不认识的亲戚,就像不久前突然造访的老家人。那个老家人二十来岁,可我得叫他爷爷。大伯大妈及我的父母给他做了两件衣裳,给了点钱和粮票,他就回老家了。我们谁也没有回过老家,让狗先回也许也不错。所以我只好很不情愿地放下了,说,二哥,我妈说了,不要母狗,只要公的。

在这五只小狗中,除了那条小黑狗,有三条都是母的,而剩下那条公狗是最丑的。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被狗屎沾在了一起,皮毛难看得要命。身上花也就算了,四条小短腿中,左后腿居然是白的,像穿了一只袜子,或漏穿了一只。

我不要这条!

真不要?

不要!

我还不给呢。

如你所知,这条穿一只袜子或漏穿一只的丑陋的小花狗后来被我抱了回来。我给它起了个在我看来无比牛逼的名字:张飞。当然,这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它们还要吃一段时间的奶,然后从灶下爬到堂屋,再把小脑袋搁在门槛上向外望望,直到它们鼓足勇气用尽力气爬出门槛跑到村道上,以至于和它们的妈妈学会了狂吠,并对人屎和骨头发生了与生俱来的兴趣。不过,因为叫声太奶,这时候,它们看起来简直就像一群倚门而望的妓女,等待着那些路过的人挑中自己,然后带走。

如果说每户农家都需要一条狗看家护院,也不符实。很多人家还很穷,穷得喂不起狗,更没有需要狗帮助看守的万贯家财。我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理解就是这个,穷人没有什么可以丢失的。当然,我们也可以“偷人”,不是奸情,而是走到那些干稻草铺就的小床边,偷走那些熟睡中的孩子。注意了,要蹑手蹑脚,动作不要粗鲁,防止他们醒来。次日,当他们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陌生的树冠、村庄和人(在盗贼的怀中,然后被放下)。起码我做过这样的梦,这个梦让我难过不已,又让我兴奋异常。

自打我记事以来,我家从来就没有养过狗。也就是说,张飞是我家第一条狗。我妈的意思是,如果有剩饭剩菜,就倒给它吃,如果没有,它自己会找吃的。因此我不得不趁我妈不注意,将自己碗里拨给它吃。我确实看到它吃过人屎,也在育苗场的岸边看到他在吃腐臭的死鱼……遇此情形,我总是厉声喝止,如若不听,我当然给予一顿追打。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那条有别于其他三条腿的原因,它的奔跑总是摇摇晃晃的。这应该是错觉。总之它摇摇晃晃地长大了。

值得一提的是那条堂哥说已经被亲戚定了黑狗。事后证明,他是胡说,这条狗他自己留了,并给它取了个在我看来很难听的名字,叫黑豹。二哥说要好好训练黑豹,让它将来帮助他看鱼塘(二哥的梦想是初中毕业后承包鱼塘)。结果呢,黑豹一年后就失踪了,多数情况是在当年冬天被人剥皮吃肉了。在失踪之前,它已经是一条大狗。它的妈妈,也就是二哥家那条母狗也还健在,而且也不老。一公一母,两条大狗很快就忘掉了母子情,经常为有限的一点吃的(大伯大妈才不会多添一份粮食给狗吃呢)互相龇牙咧嘴,彼此撕咬。见此情形,二哥显然是偏袒黑豹的。不过,在交配季节,塘村最著名的光棍曹福坑曾经神秘地指出,他在田埂上看到过这对母子不干好事。

啧啧,曹福坑咂着嘴大摇其头,真是畜生啊。

2

多年以后,也就是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早已搬离了乡下,住进了城里。大学毕业后,我尝试过几份工作,但结果都不太想干。我并不是想重申“人都是好逸恶劳的动物”这一陈词滥调,我只是想说,迄今我也没有找到自己想干的事。那些领导同事间的你来我往,那些和客户之间的勾搭连环,和办公室里的报纸一样,无穷无尽,乏味极了。当然了,你可以把我现在正在进行的写作当一件事来看,但在我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吃喝拉撒之外,睡觉,起床,开电脑,跟电脑耗上一天(写作、游戏、微博等等),继续睡觉,日复一日,看起来也和办公室的报纸一样无穷无尽。好在我并不感到乏味,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乏味不乏味这个问题上,我已经丧失了味觉。你也可以这么想,我是通过这种宅居生活在等待,等待死亡的到来这不用去说它,具体到生活细节,等待有人敲门,有人电话,有人邀请我把自己收拾停当赶赴一个酒局。

我是有那么一些朋友的。但你要我说,谁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没法回答的。因为我并不觉得我有最差的朋友。朋友也不是用来互相帮助互相抚慰的,不可能在精神、情感和物质层面能改变你什么。这么说吧,如果整个世界或你的整个生活圈就是一间房子,朋友无非是这个房子里的一件家具。你和家具之间的关系如何,友情就应该如何。你们在一起打发时日,可能你死了,家具还健在,也可能家具坏了,你不得不重新买一个。就是这样。

在朋友当中,老魏算是交往时间最长的了。他比我大十几岁吧。很多年前是个诗人,后来做起了房地产生意,然后就成了一个有钱人。我想我们的交往与他很多年前写过诗有关,否则一个穷人怎么老是在一个有钱人家里喝酒呢?这位有钱人曾经结过一次婚,后来离了。这没什么稀罕的。关键是,两年前,当他跟一个叫小陈的姑娘同居的时候,有一天,他们逛街回来,在路边捡到了一条狗。现在看来,它应该是一条和主人走失的狗,因为它是一条苏格兰牧羊犬。没有人会把这么名贵的一条狗遗弃,就像穷人不会路不拾遗。苏格兰牧羊犬是否比张飞那样的所谓中华田园犬在外形上更好看?我不太有判断力,但人们似乎都这么认为。总之老魏和小陈带着这条苏格兰牧羊犬回了家。在这一点上,有钱人老魏还是个穷人。

我说,你们难道就没有牵着狗站在原地等待狗主人?

没有,老魏说,赶紧就带回来了。

嘿,跟小偷差不多,小陈补充道。

然后我们就一起打量这条被起了新名字“马车”的苏格兰牧羊犬(相信它在前主人家另有其名)。身躯高大,脸膛狭长,毛发批身,金黄一片,确实来历不凡。据说这种狗在苏格兰高地上专门对付那些从森林里跑出来的狼,这巨大的吻非常适合一口咬断野狼的颈项,让那些在碧草蓝天中咩咩吃草的绵羊很有安全感。这幅画面让我觉得马车是一个美男子,而那些羊则都是些娇滴滴的妙龄少女。不过,不能说那些狼是它的情敌,争抢它的众多交配对象,维护自己的无限大的交配权,而是它仅仅是为了保卫绵羊们对它狂热的爱。

不过马车和那些狼一样,对羊肉情有独钟。如果没有闻到羊肉的味道,马车就感到索然无味了,只好摆出一副超然于我们的酒席的姿态。无论是在饭馆还是在家里,它永远都匍匐在老魏的脚边,貌似一位从来不被酒精毒害的高人。而更大的事实很可能是它在想念老魏和小陈在超市专柜里特意为它买的狗粮。

好在吃喝累了或一时接不上话题的时候,马车可以作为酒桌上的交流对象。一如此情此景下刚刚推门而入的新加入者。

马车,你饿吗?

马车,吃点芹菜吧。

马车,你怎么这么乖!

马车,你哭了?

快看,有一次,一个女孩尖叫起来,马车在给自己口交。大家循声望去,马车确实在舔着自己的阴茎,那是一根细长的器官,在肚皮下的白毛之间隐隐绰绰,粉红色的。在马车发情这个问题上,老魏和小陈观点不一。遛狗时,小陈倒是不介意马车对别人家的狗发生兴趣,只是马车骑在一条哈巴狗身上的时候确实过于滑稽,既招致对方的反对,自己忙活半天也不得要领。老魏则坚决不许,在他看来,马车只能跟另外一条苏格兰牧羊犬交配,没有第二种选择。真是可惜,时至今日,马车也没有遇见同类异性。

可以说,老魏和小陈关系并不怎么样,他们互相挤兑,彼此猜忌,酒桌上当着大伙儿的面唇枪舌剑。老魏对小陈过去的几位男朋友赞赏不已,指责后者压根就不应该和他们分手。小陈则对老魏的农民审美鄙夷再三,比如有天老魏打算嫖娼,委托小陈帮他挑选,但小陈根据自己的审美挑选的都被老魏否决了,最终他挑了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大屁股女人。

和他前妻没什么两样,小陈事后在酒桌上跟我们说。

那你俩还做爱吗?

偶尔也弄弄呗。

没忍住的就直接问了:你俩打算什么时候分手啊?

老魏表示,小陈决定。小陈则坦言,随便老魏。

马车出现使事情发生了变化,那就是老魏和小陈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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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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