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你见过央金的翅膀吗(短篇小说)∣《文学青年》柴春芽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人参与 评论

 (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七期:柴春芽专号)

柴春芽作品:你见过央金的翅膀吗


因为我在这边走,你在那边飞,

再也听不见我们的窃窃私语;

因为我在这里生活,你在那里号叫,

拍打着你不安的半透明的羽翼。①

——约瑟夫•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疲劳现在是更常造访的客人》

很久以前,阿妈桑吉常常提醒更噶亚丁,叫他在牧羊的时候千万不要靠近那棵柳树。

“那可不仅仅是一棵柳树,”阿妈桑吉说。“那是一个人,一个从雅拉神山的峰顶骑着一粒青稞来到草原的黑巫师。”

有关黑巫师的故事,更噶亚丁已经从不同人的嘴里听过无数回了。黑巫师喜欢穿着从魔鬼那儿借来的蛇皮大衣吓唬小孩,并把吓晕的小孩烧成灰烬,好用来为他的诅咒巫术增添魔力。

“他会把你的灵魂带到一头猪的脑子里去,然后再把猪的灵魂赶进你的身子里来,”阿妈桑吉每次在讲黑巫师的故事时,总会这样强调一句。

西藏最伟大的保护神——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看到黑巫师作恶多端,就口吐神咒,神咒变成闪电,将黑巫师殛成一棵带伤疤的柳树。从远处看,那棵柳树确实很像一个披散着浓密而又纷乱的头发、身材干瘦而且伤痕累累的黑巫师。不要说人,连鸟都不敢靠近那棵柳树。许多人担心观世音菩萨的神咒一旦失效,黑巫师就会突然复活。为了防止黑巫师为害一方,印南寺的僧人应草原牧人的恳请,在柳树下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驱魔法会。

法会开始的上午,天空飘着丝丝细雨,而在法会结束的下午,草原上出现了彩虹。那是一个吉祥的日子。法会的效果立竿见影。不久,一对黄鹂就从远方飞来,在柳树的树冠里筑起了新巢。

“黄鹂做窝以后,不听话的央金天天爬到柳树上,说是要学着黄鹂的样子,飞到毛卜拉草原以外的世界去,”阿妈桑吉对更噶亚丁说。

多少年来,阿妈桑吉一直坚信,央金是变成一只黄鹂飞走的,而不是被人杀害的。

“她会飞回来的,”阿妈桑吉在想念央金的时候,习惯用这样的话来宽慰自己。“她总有长大的一天。人长大了才会恋家。”

在更噶亚丁的眼里,那棵柳树仅仅是一棵柳树,一棵遭过雷殛的柳树,它像个孤儿一样茕茕孑立在草原的中央。如果没有那棵柳树,毛卜拉草原就会平坦得像一面镜子,一面被石匠年年打磨的镜子,一年两次,也就是初春和秋末,一年当中开始刮大风的季节,从毛卜拉草原上凌空飞渡的天鹅,就会在这面镜子里看到它们优雅的身影。对于那些走遍世界的旅行者而言,要是用毛卜拉草原与雅拉神山之间的美玛措湖作为它们梳妆打扮的镜子,那就未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美玛措湖太小了,只需花上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可以骑马绕湖一圈。每年八月,为了从不同角度观赏湖光山色,更噶亚丁都要骑着阿卡②丹增送他的枣红马,环绕美玛措湖旅行一次。旅行是吐蕃特人的天性。

“等我长大了,我就要从毛卜拉草原出发,穿过羌塘荒漠,翻越喜马拉雅,一直走到印度去。我们的格桑仁波切就住在印度,”更噶亚丁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想。“我要见到他。我要告诉他有关毛卜拉草原上发生的一切。我还要说——作为一个秘密,也是为了遵照阿卡丹增的遗嘱,我只对他一个人说,我们毛卜拉草原上的央金长着一对看不见的翅膀。”

阿卡丹增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自从格桑喇嘛离开毛卜拉去了印度以后,他就遵从格桑喇嘛的教导,每隔三年就去朝拜一次雅拉神山和美玛措圣湖。以他目前一百零一岁的年龄推算,他已经绕着美玛措湖五体投地,一步一个等身长头走了二十九圈。他说,等两年后再去朝拜神山圣湖的时候,他就要让自己死在美玛措湖的岸边,因为三十圈是一个朝圣者生命的极限。更噶亚丁经常听见阿卡丹增说:

“格桑仁波切不在印度,他在我的心里。我每天都有很多疑问,关于生和死的疑问,关于欢乐与痛苦的疑问,关于爱和恨的疑问,格桑仁波切总会耐心地向我解释。这样过去了许多年,我终于没有疑问了。因此,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死了。”

美玛措湖的岸边秃鹫很多。要是阿卡丹增死了,他根本不需要天葬师的切割,秃鹫能把他的尸体撕成碎片,带到天空中去。

“我的灵魂喜欢虚空,”阿卡丹增经常这么说。

更噶亚丁觉得美玛措湖还是太小了。

“天鹅肯定不会喜欢美玛措湖,”更噶亚丁在马背上一边说话,一边拉低了毡帽的帽檐,以遮挡午后刺目的阳光。

“你说得对,孩子,”阿卡丹增抖动着他的白胡子说。“它们喜欢毛卜拉大草原。”

从阿卡丹增说话的语气里,你能想象出毛卜拉草原有多么辽阔吗?哈哈,让我告诉你吧,如果一个骑马的人追赶着太阳走上三四天都别想从草原的东边走到西边。那年,更噶亚丁跟着阿卡丹增去朝拜雅拉神山的时候,骑马走了整整一个礼拜——在此期间,他们的屁股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马鞍——才到达雅拉神山那片长满山毛榉和狼毒草的山麓。

“天鹅飞了那么远的路,它们总得把自己打扮打扮,要不然,我们这些在地面上的人看了会笑话它们的,”更噶亚丁在山坡上休息的时候对阿卡丹增说。

“那可不,”阿卡丹增漫不经心地说着话,同时把鼻孔凑到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上,狠狠地吸了一下鼻烟。

“它们会不会像央金一样,收起翅膀降落在柳树上?”

“会的,”鼻烟刺激得阿卡丹增泪光闪闪,但他不忘回答更噶亚丁的提问。“不过,说不定央金会跟着天鹅一起飞走。”

“阿卡丹增,要是央金跟着天鹅飞走了,你会伤心吗?”

“不会的。她只跟天鹅在一起,才会幸福。我们应该感到高兴。”

那年夏天,阿卡丹增在朝拜神山圣湖的时候,沿着美玛措湖一步一个等身长头,走完了他生命中的第三十圈朝拜路线。

“三十可是个吉祥的数字啊,”阿卡丹增翻了个身,像往常晒太阳那样躺在沙砾上,乐呵呵地说。“我可不想再活了。”

说着,像是一阵睡意袭来,他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守住我们的秘密,”阿卡丹增说。“它是世界上惟一的一把钥匙。”

“我能用这把钥匙打开什么呢?”更噶亚丁一边驱赶着从天空中不断扑来的秃鹫,一边问道。

“打开你的心灵……”

在阿卡丹增离开人世的日子里,不是由于没人再陪他放牧,也不是由于没人再带他去朝拜神山圣湖,而是由于独自拥有着一个秘密,更噶亚丁感到孤独无比。好多次,他都想把这个秘密告诉给阿妈桑吉,以便岩石般沉重的孤独不再只是压在他一个人的心里。可是每次话到嘴边,他又忍住了。他觉得这样的背叛会让阿卡丹增飘在虚空中的灵魂感到不安。按照吐蕃特人的习惯,打扰一个死去之人的灵魂,是一种罪过。

“也许在天鹅中间,有一只天鹅突然对飞行感到厌倦,它会像央金一样,永远留在树上。但它得小心,以防可恶的猎人扎巴多吉发现它以后,把它的翅膀摘去跟青稞喇嘛换神药。”

八月的一天中午,更噶亚丁躺在树荫里,嘴里咬着一根芨芨草,学着吸鼻烟的成年人那种深沉的样子给阿卡丹增飘在虚空中的灵魂讲述着他的白日梦。

青稞喇嘛居住在雅拉神山的洞窟里。他用自己的屎尿做成一种据说能包治百病的神药。毛卜拉草原上的牧民一有头疼脑热,就找一对鸟的翅膀去青稞喇嘛那儿换神药吃。青稞喇嘛惟一的癖好就是收集各种鸟的翅膀——麻雀的翅膀、野鸽子的翅膀、乌鸦的翅膀、鹰的翅膀、秃鹫的翅膀……他已经修练出一种神通——坐在一粒随手扬起的青稞上,但他仍不满足。他的梦想是能够像鸟一样飞遍世界。于是,他试着把每一种鸟的翅膀捆在背上,在积雪的山顶练习飞翔的技艺。每一次,他都从悬崖上摔落下来,弄得自己瘸胳膊断腿。后来,他得出结论说,只有天鹅的翅膀,才能实现他的梦想。

到了九月,一场比往年提前的霜降,使柳树的叶子一夜变得金黄。更噶亚丁换上了羊皮袍子,但他仍像在八月的时候一样,躺在树荫里,做着没完没了的白日梦。常常,他把自己的白日梦讲给阿卡丹增飘在虚空中的灵魂听,不过有时候,他也讲给身边吃草的枣骝马听。不管他的声音有多小,他都知道,央金躲在树冠里把他的白日梦全都偷听去了。央金喜欢他那有关天鹅的白日梦。风把柳树上的第一片落叶吹走的那一天,更噶亚丁正在讲着他的白日梦,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我会给你送来一只天鹅。”

更噶亚丁觉得那苍老的声音无比熟悉。他叫了一声“阿卡丹增”,可是风停了,整个世界变得一片寂静。更噶亚丁重新躺在树下。就在那时,他看见一只孤单的天鹅像迷途了一般,在天空中盘旋。它一次次扑向毛卜拉草原,仿佛在寻找着一个合适的落脚点。最后,精疲力竭的天鹅终于降落在了柳树上。央金从树冠里钻出来,吐出胃里没有消化的食物,像哺育雏鸟一样,嘴对嘴喂给了天鹅。那只天鹅饿极了。更噶亚丁的腰里拴着装糌粑的布袋和盛酥油茶的皮囊,想要攀到树上给天鹅喂食。可是,天鹅一看到他就吓得拍翅欲飞。央金只好用双腿勾着树枝,倒挂下来,把更噶亚丁手里的糌粑叼在嘴里,然后再翻身而上,把嘴里的糌粑喂给天鹅。就这样,经过半天的时间,央金和天鹅变成了一对亲切的好姐妹。看着她和天鹅在树上嬉戏,更噶亚丁第一次羡慕起央金的生活来。以前,他总觉得央金在柳树上过着孤独而不幸的日子——她得忍受风霜雪雨,她得在一发现除了更噶亚丁以外有别的人靠近柳树时,迅速地钻进树冠里藏起来,她得在树叶落尽的季节躲在狭窄的树洞里,以免被冻死…… 自从有了那只天鹅,央金变得快乐起来,她整天唱着一首没有词儿的歌曲。更噶亚丁一听到央金的歌声,就会像个喝了青稞酒的醉汉一样,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他总是梦见自己的背上长出了一对天鹅的翅膀,在毛卜拉草原上自由地飞翔。

这样过了好几年,天鹅的行踪终于被猎人扎巴多吉发现了。他乘着央金还没有从夜晚的梦境里醒来,用绳子悄悄地捆住她,把她丢在树下,而他却躲在央金睡觉的树冠里,等待一只天鹅的到来。那只被更噶亚丁叫作“空行女神”的天鹅正是央金的好姐妹。每年,它跟随“人”字形的天鹅队从南方飞来,一到毛卜拉草原,就跟其它继续赶路的天鹅打个招呼,然后离开“人”字形的队伍,落在毛卜拉草原的柳树上,与央金一起呆上好几天。等到柳树的叶子脱落到无法掩盖央金的身体时,那只天鹅就会飞离毛卜拉草原,形只影单地飞越喜马拉雅山,去印度次大陆的越冬地度过半年。在更噶亚丁的印象里,除了那只名叫“空行女神”的天鹅,央金在这个世界上不愿与任何人产生友谊。第一个发现她的阿卡丹增照顾了她好多年,也从未见过她有过什么感激的表示。

“看到她那副悲惨的样子,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人干的,”事隔多年,阿卡丹增回忆起发现央金的那个下午,依然会愤愤不平地说。“他们简直比狼还凶残。我们神圣的格桑仁波切要是听说了这件事情,一定会掉下眼泪。”

央金对所有的人都怀有深深的戒意。

“我是你弟弟,”更噶亚丁一看到央金的眼睛,就对她说。“我在摇篮里的时候听你唱过汉人的歌。”

央金是毛卜拉草原上第一个会唱汉人歌曲的孩子。阿妈桑吉在思念央金的时候,总是忘不了央金趴在牛毛绳编的摇篮边,给更噶亚丁唱歌的情景。自从解放军来到草原上,央金就整天跟着他们疯跑。解放军女战士不但给央金教唱歌,还送她铅笔和本子,让她学着画画和写字。央金每次从解放军的兵营里回来,阿妈桑吉总会发现女儿的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香皂味。

“你看她那干干净净的样子,简直不像是个牧羊人的孩子,”阿妈桑吉脸上洋溢着笑容,深陷在幸福的回忆里,一再这样说。“如果有一件崭新的羊皮袄,谁都会以为她是个贵族家的女儿。”

有一天,央金穿着一件崭新的羊皮袄一脚跨进她家的黑帐篷。阿妈桑吉惊讶地问道:

“唉呀,我的孩子,你是拉萨城里哪个贵族老爷家的千金?”

如今,更噶亚丁常常将阿妈桑吉讲给他的故事再讲给央金听,以图增进两个人的感情。央金非但不理睬更噶亚丁,还经常将嘴里嚼了一半的糌粑吐在更噶亚丁的脸上,仅仅是因为更噶亚丁恳求央金,让他看看她是怎样用那对看不见的翅膀从树上飞到地面又从地面飞到树上的。好几次,更噶亚丁心中燃起的怒火差点让他失去理智。他真想一把将央金拽下树来,以便仔仔细细的观赏一下她的飞行术。一个会飞行的人总是让更噶亚丁感到好奇。他听阿卡丹增讲过,印南寺的格桑仁波切能够骑着一面不断敲响的牛皮鼓飞行,鼓声的节奏决定着飞行的速度。

猎人扎巴多吉轻而易举地逮住了那只天鹅。央金在树下无声地哭泣着。她泪眼婆娑,祈求猎人扎巴多吉放掉天鹅。

“你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丑八怪听着,”扎巴多吉说。“这一对天鹅的翅膀能从青稞喇嘛的手里换来很多神药。好多牧民会拿着金银珠宝来买神药。哈哈,我扎巴多吉终于要发财啦。”

央金跪在地上,向着猎人扎巴多吉连连磕头。猎人扎巴多吉的心肠硬得就像石头一样。他拧下天鹅的翅膀,骑马驰向远方。

更噶亚丁来送饭的时候,看见被捆缚的央金满脸泪痕,跪在天鹅的尸体旁边。整整一天,央金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也不哭泣。她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天鹅的尸体。嗅到死尸气味的秃鹫布满了天空。它们一只只卷起翅膀,俯冲而下。央金用她的双脚踢打着秃鹫。由于没有双臂来保持身体的平衡,她一次次摔倒在地。

“也许她那看不见的翅膀只能用来飞行,”更噶亚丁在远处看着央金与秃鹫的战争,对自己作出了这样的解释。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央金一直守护着天鹅的尸体,没有飞回到柳树上去。她的身体变得非常虚弱。每天早晨,更噶亚丁走出帐篷的时候,都会带着糌粑和酥油茶。他赶着牦牛出发,大约需要一个钟头才能到达毛卜拉草原的中央。在这一个钟头的时间里,更噶亚丁骑着那匹枣骝马,跟着牦牛又瘦又长的影子,唱着歌儿,慢慢来到柳树下。他从马背上下来,解下马鞍上装糌粑的布袋和盛酥油茶的皮囊,准备给央金喂食。以前,更噶亚丁来给央金喂食的时候,会在树下喊一声“阿佳”。可能是央金在晚上离开柳树去什么地方玩的时候飞累了的缘故,更噶亚丁从未见过她在更早的时间醒来。只有当她听到更噶亚丁喊“阿佳”的声音,她才会打着哈欠从树冠里探出头来。她那牛毛毡一样的头发和树叶长在了一起。柳树不高,更噶亚丁只要用脚踩着马镫,直起身子,就能将酥油茶和糌粑送进央金的嘴里。亮晶晶的刀疤在她脸上像闪耀的火光。央金总是用一双歹毒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更噶亚丁。

“我是你弟弟,”更噶亚丁说。

他总觉得央金的记忆出了问题。按理说,像他这样每天都来看望她并给她带来食物的人,完全应该成为她最值得信任的人,何况,他还是她的弟弟,但是,从她那冷漠的眼神,更噶亚丁感受不到一点亲切。每当这个时候,更噶亚丁就会觉得有一把伤心的刀子舔着他的心头肉。

“难受啊,”更噶亚丁在心里嘀咕说。“就是一头狼,养的时间长了都会有感情呢,何况还是人。”

如今,央金的天鹅一死,她的心变得更加冷漠,更噶亚丁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热情。尤其让更噶亚丁感到好气的是,自从天鹅死后,央金就一直拒绝进食。她紧闭着嘴唇,对更噶亚丁送到嘴边的糌粑和酥油茶连看都不看一眼。

蚂蚁搬走了天鹅的最后一根羽毛。那天黄昏,更噶亚丁要赶着牦牛回家去了,但他不愿意离开柳树。他想在离柳树不远的地方看看央金怎样飞到柳树上去。打从记事起,更噶亚丁就从未见过央金飞翔的样子。

“阿佳,快飞到柳树上去吧,要不然,蚂蚁会吃了你的,”更噶亚丁喊道。

央金茫然的目光停在虚空,对更噶亚丁善意的提醒毫不在意。她似乎要像一棵飞燕草那样在地上扎下根来。等到星星挂满天空的时候,央金还是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更噶亚丁走过去,把装糌粑的布袋和盛酥油茶的皮囊放在央金面前。

“阿佳,我想你是饿得没力气飞了,”更噶亚丁说。

那天晚上,由于担心蚂蚁会吃掉央金,更噶亚丁一夜都没有睡着。他抱着装有一只黄鹂的铁丝笼,在羊皮袍子里辗转反侧,惹得阿妈桑吉以为他得了什么病。那只黄鹂是他养了好几年的宠物。为了让更噶亚丁安然入睡,阿妈桑吉给他吃了一粒从猎人扎巴多吉手里买来的神药。天还没有大亮,更噶亚丁就穿好棉布袍子,随便洗了一把脸,抱着鸟笼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帐篷。草原的风冷冷地吹着。风里有一股沙尘的味道。更噶亚丁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看来,黄金般的八月很快就会过去。阿妈桑吉在牛栏里正在给第二头母牛挤奶。奶桶里冒着新鲜牛奶从母牛体内带来的热气。更噶亚丁放下鸟笼,走进牛栏,双膝跪地,像只小牛犊一样把嘴伸到母牛的乳房下面。阿妈桑吉用手一挤,一股乳白色的牛奶射进更噶亚丁张开的嘴里。更噶亚丁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牛奶,然后站起身来,用袖子抹去嘴边的奶渍,对阿妈桑吉说:

“我得去一趟大柳树那儿。”

“天还没亮呢,”阿妈桑吉说。

“我昨天把装糌粑的布袋和盛酥油茶的皮囊丢那儿了。”

“放心好啦,狼不会偷布袋和皮囊的。”

“我还是去拿吧,过路的人会捡走的。”

更噶亚丁一边撒着谎,一边给枣骝马备好鞍鞯。临上马的时候,他顺手捞起了那只鸟笼。

“你提着鸟笼干嘛去?”阿妈桑吉好奇地问道。

“放生去,”更噶亚丁头也不回地说。“大柳树才是黄鹂的家。”

“是啊,大柳树才是黄鹂的家,”阿妈桑吉忧伤地说。“央金小时候总喜欢爬到柳树上去。我担心她睡着的时候会从树上掉下来,但她总是说:‘阿妈,你放心,我会睡在黄鹂的鸟窝里。’唉,大柳树上已经好多年没有黄鹂的窝了。”

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的时候,更噶亚丁就骑着马来到了毛卜拉草原的中央。由于一直提着鸟笼的缘故,他的整条胳膊都麻木了。在孤零零的柳树下面,更噶亚丁发现装糌粑的布袋和盛酥油茶的皮囊变得空空如也。他笑了。他用双脚踩在马镫上撑直身体,对着茂密的叶丛喊道:

“阿佳,你看我给你送什么来了。”

过了很久,央金才从树冠里探出头来。更噶亚丁晃晃了手里的鸟笼说:

“黄鹂,送给你的。”

央金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她犹豫着弯下身子,用双腿勾着一根树枝,伸长了脖子。更噶亚丁把鸟笼递了上去。央金像啄食的鸟一样,突然张开嘴,叼住鸟笼的提手,然后一个翻身,迅捷无比地回到了树顶。她把鸟笼挂在最高的树枝上,回过头来冲着更噶亚丁莞尔一笑。她脸上那纵横交错的刀疤就像道道闪电。可是,更噶亚丁觉得央金的笑容很美,也很动人。后来,更噶亚丁在做梦的时候,经常梦见央金的脸上长出了一朵野玫瑰。他还梦见在八月将尽的那天上午,央金打开鸟笼,让那只黄鹂去寻找属于它的爱情。其后不久,那只雄黄鹂竟然从美玛措湖的岸边带来了一只雌黄鹂。它们相亲相爱,在央金的头发里筑巢做窝,繁衍后代。大柳树就这样成了毛卜拉草原上所有黄鹂的家。


①引自刘硕良主编、王希苏和常晖翻译的《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漓江出版社1991年第一版),第8页。

②阿卡,安多藏语,意为叔叔,为了表达尊重,人们把各个年龄阶段的僧人都叫做阿卡。

关于柴春芽

柴春芽,1975年出生于甘肃陇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1999年毕业于西北师大政法系;曾在兰州和西安的平面媒体任深度报导的文字记者,后在广州任副刊编辑和图片编辑;2002年进入《南方日报》报业集团,先后任《南方都市报》和《南方周末》摄影记者;2005年赴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县一个高山牧场义务执教,执教期间完成大型纪实摄影《戈麦高地上的康巴人》;多次游历安多、卫和康巴三大藏区,并去尼泊尔和印度流亡藏人社区旅行考察;著有小说《西藏流浪记》、《西藏红羊皮书》和《祖母阿依玛第七伏藏书》(均由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出版);《西藏流浪记》更名为《寂静玛尼歌》后由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出版;2010年受邀成为大陆首批赴台湾常驻作家之一;编剧并导演独立剧情长片《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并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和台湾行人出版社出版同名电影小说;另有长篇小说《我们都是水的女儿》及图文集《风马旗下的忧伤》等待出版;目前在一所私立大学教授创意写作课。

(本作品由柴春芽授权《文学青年》发表,转来请注明出处)


相关新闻:

[责任编辑:刘欢]

标签:柴春芽 短篇小说 文学青年

人参与 评论

网罗天下

凤凰读书官方微信

0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