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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鲑鱼杀人案(长篇小说·节选)∣《文学青年》柴春芽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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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七期:柴春芽专号)

柴春芽作品:红鲑鱼杀人案

我要超然。作为红鲑鱼,而不是作为罪犯,我要保持置身事外的中立原则。我要叙述。以目击的细节和客观的语气,我要呈现某种悉心观察的结果,而不是随意妄测的断言。我要为自己辩护。诚然,一系列令我措手不及的突发事件一度扰乱了我正常的思维习惯,但归根结底,我是一条理性的鱼,比人类还要理性一万倍。这种具有先天优势的理性源于水中生活的好处。水是养育真理的摇篮。人类摒弃了海洋最终移居到陆地上。那是你们退化的开始。你们不是变得越来越理性,而是变得越来越非理性。你们不是变得越来越智慧,而是变得越来越愚蠢。退化的喧嚣在你们的遗传基因中呈几何梯数而递增,但你们却置若罔闻。你们信誓旦旦地宣称优胜劣汰的法则支配着从猿到人的进化之旅。你们这是自欺欺人。同类相残便是你们退化演变的最佳例证。我目击了一场场人类战争。那种同类相残的战争,在我看来,完全是一种最疯狂的自杀方式。战争的惟一目的就是毁灭你们人类自己,但你们乐此不疲,每天为了发动新的战争而制造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就我在一个离军事基地不远的海边生活多年的经验,以及遍布我全身的可见与不可见的累累伤痕——光辐射、冲击波、早期核辐射、电磁脉冲及放射性沾染等等形式的伤害——我可以证据确凿地明言:在城邦边缘,核武器试验——铀235或钚239等重原子核的裂变链式反应与重氢或超重氢等轻原子核的热核反应——日复一日地进行,从来没有因为和平主义者和宗教徒们美好的意愿和旷日持久的祈祷甚至不断的谴责而有丝毫终止的迹象。如要追溯红桃K死亡的原因——检察官先生指控说,是我杀死了她——我以为,还得回到十六年前的那次核试验。我记得,那天早晨,一枚核武器试爆时产生的次声波像一把锥子,刺痛了我的神经中枢。与以往相同,由于亚加尔共和国军事当局的保密,人们执意认为那是一颗陨石在穿越大气层时产生的巨大轰鸣。我从一个奇怪的梦中醒来,透过涟漪波动的水面,看到天空像一条刚被清洗过的红鲑鱼翻起了白色的肚皮。迁徙的鸟群仿佛一把手术刀,切开了天空的肚腹,晚霞般绚烂的鲜血随即倾泄而出,染红了悲伤的大地。我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检察官先生针对我而提出的一级谋杀罪的指控,由于忽略了那颗人们执意认为从天空中掉落下来但谁也没有见过的陨石,我当然会嗤之以鼻。亚加尔共和国最愚蠢的人制定的法律——他们认为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针对谋杀所下的定义,由于忽视了道德的价值和对公平与公正的诉求而变得冷酷无情,有失偏颇,文过饰非。我知道,法律并不代表公正。恶法之下,必有屈死的冤魂。我想指出的是,在这起被新闻媒体命名为“红鲑鱼杀人事件”的谋杀案中,真正的凶手不是我。究竟是谁杀死了红桃K?杀死那样一位手无寸铁的女人,并不需要任何技巧,也不需要多少蛮力。另一方面,红桃K只是一介无依无靠的平头百姓,没有任何政治背景,从理论上讲,该案也就不会太过扑朔迷离。可凶手到底藏身何处呢?喜欢自作聪明的人类啊,既然你们连核武器——有人推算过,这个世界上各个国家的核武器总共可以将地球表面摧毁三十八次,释放出的核辐射可以保持两百年以内在全球范围无法消散——都能制造得如此巧夺天工,我相信只要你们稍微开动一下脑筋而不是眼巴巴地借助于我这样一条又老又丑的红鲑鱼语焉不详的辩护词,这个问题定会迎刃而解。唉,非理性的人类啊,看到你们如此冥顽不化,我不得不粗鲁地借用一位早被你们遗忘的人类先哲的话——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来表达我对人类智商的蔑视。这样吧,让我提示一下——真正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就在这由法官、检察官和旁听席上的记者以及东方红广场上成千上万的市民中间。我看到了凶手的真相。尽管一副只在参加化妆舞会和政治集会时才会戴上的假面具煞有其事地遮住了他的面容,尽管他披着崭新的羊皮,尽管他故作镇静,人模狗样地左顾右盼,但他自以为得意的嗤嗤窃笑却响在每个人的耳际。不信?你听,你听……

首先听到的是窗户玻璃的碎裂声,那声音短促而清脆,并且转瞬即逝,没有起始与终结的过渡状态,然后,才是天空中传来的一声巨响。那响声震耳欲聋。一道灼目的光芒撕开晨曦中浅蓝色的天空,向着西边的沙漠疾速坠落。沙漠以远,如同世界边缘的栅栏一般耸立在地平线上的俄日朵雪峰峰顶上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仿佛被一道灼目的光芒点燃了似的,骤然升起持久弥漫的白色火焰。

“天上掉星星啦!”

有人惊声尖叫着,像是灾难降临前发出的垂死呼喊。刚才那来自天空的轰然巨响使红桃K一阵耳鸣。她难以分辨这致命的尖叫是不是发自她自己的喉咙。她试着要说些什么,比如昨夜的一个梦,比如梦中的红鲑鱼先知般的预言和启示——二零一五年,一颗相当于几千颗广岛原子弹威力的陨石可能与地球擦身而过,也可能与地球直接相撞——但她发现自己已经失声,在她平素喜欢唱歌而被拓展得非常宽阔的声带上,好像有人撒了一把沙子,阻塞了声音的流淌。

“那可能是陨石。”

红桃K仍在耳鸣。她隐隐约约地听到语文老师的声音,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飘来。

“走,我们快去看陨石吧。”

陨石?那脱离了运行轨道的死亡流星,果真会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掉落在地球上吗?红桃K反应迟钝地想到了“陨石”这个词,借助于最近读过的一本科普杂志上对陨石的介绍,她想到了陨石的平均密度(3—3.5之间);陨石的主要成分(硅酸盐);甚至还想起了昨天晚上做过的一个关于恐龙灭绝的梦——在红鲑鱼的引领下,红桃K曾经游过东城区以外那片年代久远的大海,每游一海里,她的身体就发生一次蜕变,直至双臂变成了胸鳍(胸鳍突起的侧线能够感知温度、磁场和电场强度),双腿变成了尾鳍,透过蔚蓝色的海面,光的折射让她看到一颗直径约为十公里的陨石手舞足蹈地撞向布满恐龙的大陆,撞击后的大爆炸使多数恐龙立刻死去,而爆炸后的粉末笼罩着天空和大地,长达数年之久,她就在这被污染的水和空气中变成了一条红鲑鱼。当赶去上班的母亲将她推醒来时,她还模模糊糊地看到最后一只恐龙已经不在大地上奔跑了。现在,掠过天空的白光和震碎玻璃的巨响让她的意识又一次变得模糊起来。直到最后一位同学冲出了教室,红桃K才逐渐恢复了听觉、视力和语言的功能,但却没有人听她讲述有关陨石和恐龙灭绝的梦。整个教室变得空空如也。她只好收拾起书包,准备回家睡个好觉,以弥补昨夜在梦中耗去的精力。

红桃K踟蹰在阒寂无人的街道上。和过去好多年的每一天一样,街道两旁那些经受无数风雨的剥蚀而显得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全都关门闭户,一种腐朽没落的气息仿佛一群来自坟墓的鬼魂从那些土坯房的门缝里钻出来在这倍感荒凉的街道上飘荡着,让人不寒而栗。红桃K知道,在每一家用胶布粘起来的满是裂缝的窗玻璃后面,都会隐藏着一双暗淡无神的眼睛。那些窥视的眼睛,仿佛饥饿野兽的眼睛,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恨。怨恨好像蜘蛛吐出的丝线,企图网住每一个单身一人的过路者。从戈壁边缘那座巨大的煤矸石山前面缓缓流过的阿干河被煤渣污染得像一条坚硬的钢铁。一片血色的沙尘暴如万马奔腾越过遥遥可见的沙漠和戈壁正向河面上缓缓移来。也许过不了多久,沙尘暴就会把河流两岸密密匝匝的土坯房践踏得面目全非。自从红桃K记事起,她曾目睹过无数次沙尘暴突然来袭的可怖场景。就在去年,一场春天的沙尘暴卷走了她的三十七名同学。当时,那三十七名同学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亚加尔共和国领袖节排练着一场大型文艺演出。

“也许,在东城区以东的海面上,一场飓风也正在搬运着雨水,”红桃K边走边想。“要是没有那道高耸入云的防沙墙,来自大海的雨水就会浇熄这火一样肆意漫延的沙尘暴。”

突然,从铁锈色的街角跳出来躲藏了整整一夜的疯子。他赤身裸体,像一个来自某片未被文明的人类所曾征服的土地上等待开化的野蛮人,大呼小叫着在红桃K面前手舞足蹈。红桃K像是受到了惊惧之剑的致命一击,连喊叫一声的力气都已丧失殆尽。幸好,从铁锈色街角的肉铺里走出来刚刚宰杀完牲畜的屠夫科里亚。他喜欢拿疯子开心。

“嗨,我的将军,您为什么不带着那条癞皮狗去征服东城区呢?”他用讽刺的口吻对疯子说。“我们西城区的穷人们还等着瓜分那些富人的财产呢。”

“可是,光,灭了……”疯子忧伤地说。“光,灭了……”

“光是不会灭的,我的将军,”屠夫科里亚一边甩着手上的兽血,一边说。“我看到过你曾经举着蜡烛走进河里,等你从河里出来的时候,蜡烛燃得很旺盛。”

“这一次,光,真的熄灭了……”

疯子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径直向红桃K走来。红桃K像一只被狼撵的羔羊,拚名奔逃。在她身后,屠夫科里亚发出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那笑声连绵不绝,就像骡子拉的稀屎,稀里哗啦地掉得满地都是。等红桃K跑到音像店门口时,屠夫科里亚才收拢了笑声。如果不是他那被胆囊里不断孳生的蚂蚁快要蛀空的妻子从肉铺里走了出来摊开鸡爪子似的双手向他要钱去医院治病的话,他会一直笑到天黑。红桃K隐约看见他用两只大手抹去蓄满眼窝的泪水。过了好多年,红桃K都不知道那泪水代表着悲伤还是欢乐。她只知道疯子所谓的“光,灭了……光,灭了……”具有某种预言的意味。但他所受的冷嘲热讽,和历史上任何一位先知没有区别。也许值得他额手称庆的是,在这个信仰崩溃的时代,忙于赚钱和出卖良心的人们无暇为他准备火刑柱和断头台。

为了逃避疯子的追赶,红桃K不得不一头扎进音像店。音像店漆成红色的木门在她身后吱吱呀呀地呻吟着,像一个耄耋老人重复着无意义的话语。她躲在门后,隔着墙壁,想象着疯子在突然失去目标后站在街道上茫然无措的样子。如果不是羞涩和胆怯,她真想安安静静地站在疯子面前聆听他近似呓语的谶言。她不想看到那可怜的疯子由于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心声的知音而举着蜡烛跃入阿干河去寻找永不露面的绿毛水妖和无所不在的红鲑鱼。但她一想到他在河水里获得的快乐,心中的自责和疑虑也就释然许多。每年这个时候,疯子都会在阿干河中举着蜡烛呆上好几个月,以便能与绿毛水妖和红鲑鱼进行深入的交流。在那几个月的时间里,他显然忘却了陆地上的一切。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和事,统统成为不留痕迹的过眼云烟。他是红桃K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惟一一个不记仇的人,而别人都曾经或正在对他实施着有意无意的伤害。从这个意义上说,疯子确实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先知。他生来受苦,为的是预言未来,警醒堕落的人们,而人们则因短视而闭目塞听。这里的人们之所以情愿张开耳朵,为的是聆听塞壬伯爵的歌声,甚至可以这么说,这里的人们之所以还活着,纯粹是为了能在有生之年,亲眼见到塞壬伯爵一面,并且当面听到他迷人的歌声。塞壬伯爵的歌声曾让音像店老板——一个古怪的老头——爱得发狂。疯狂的老头给红桃K留下过极其深刻的印象。一看到塞壬伯爵在新专辑封套上换了新款式的服装,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衣服改裁成那种款式。从他衣服上拙劣的手工,依稀可辨大约一千零一种风行一时的时装痕迹——巴洛克式的男装、中产阶级的西服、痞里痞气的喇叭裤,凸显男子汉气质的牛仔裤和工装裤外加咖啡色猎衣……而现在,一个青涩少年站在了老头曾经站过的柜台后面。

“你没去看陨石?”少年问道。

红桃K撩起挡住眼睛的刘海瞟了少年一眼,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随即闭上了嘴巴,以防止激动的心脏像只兔子一样从嘴里蹦出来。近年来,随着沙尘暴出现得愈来愈频繁,口吐兔子的孩子也越来越多。没有人能对这种现象作出合理的解释。红桃K不想成为一个口吐兔子的少女。为了掩饰窘迫,红桃K捂着胸口趴在柜台上假装去看摆了一排的音乐磁带。塞壬伯爵在磁带封套上冲她微笑着。他的笑容多么甜蜜。红桃K的耳朵里回响起塞壬伯爵的歌声。歌声平抚了她慌乱的心情。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缓和起来。

“那不是陨石,”红桃K说。

“他们都说那是陨石,但他们都错了,”少年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其实,那是我爷爷的灵魂。我爷爷和肝癌抗争了五十三年,昨天晚上终于去世了。”

红桃K知道,从天空中掠过的光芒既不是陨石,也不是老头的灵魂。那光芒究竟是什么,她也并不清楚。但少年以为,女生用沉默肯定了他的观点。这让他感到无比欣慰。他决定给女生送点什么。

“你喜欢塞壬伯爵吗?”他问道。

红桃K再次用左手撩起挡住眼睛的刘海,冲着男生点了点头。

“我送你一盒他的新专辑吧,”少年说。“唔,再送你一张他的招贴画。”

少年手脚麻利地把这两样礼物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慷慨大度地塞进了红桃K的手中。红桃K又一次显得窘迫起来。少年看见她满脸的红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空气里除了大海与沙漠在亚加尔共和国上空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那味道既像玫瑰的清香又像腐尸的恶臭在这一对少男少女的鼻孔里钻来钻去。就在此时,两个少年大声说笑着,从门外跑了进来,驱散了音像店里尴尬的气氛。利用这个机会,红桃K扭头跑进了沙尘暴来临前血色的黑暗里。少年担心她可能会被沙尘暴卷上天空,想要撵她回来,但却被两个少年拦住了。

“她是你女朋友?”其中一个少年问。

“你胡说什么呀?”少年瞪了他一眼。

“不是你女朋友你着什么急呢!发情啊?我们快去看陨石吧!”另一个少年嚷道。

“快去找陨石吧。你傻了吗?还楞着干什么呢!”

刚从卫生学校毕业的护士小姐看到电视台早间新闻有关陨石降落的推测性报道——新闻记者总是喜欢捕风捉影,夸大其词,并以此诱导公众——用她那出自未经世故的善良和天真,建议渔民去寻找陨石。据她估计,按照黑市价格,一颗直径十五厘米的陨石足以让他的妻子恢复健康,并拥有生育能力,由此一来,传宗接代的问题也就不会再困扰渔民的心灵。面容愁苦的渔民心不在焉地听着护士小姐的建议,凝视妻子。他的妻子躺在医院过道的水泥地板上,面色苍白,不断呻吟。子宫肌瘤的折磨让她痛不欲生。如果不能及时手术,她的生命将危在旦夕。

“如果没钱,你就准备来收尸吧。”

冷酷的医生已经对渔民说过好几次这样的话了。

寻找陨石看来的确是惟一的契机,可是,渔民并不相信自己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对他来说,沿着曲曲折折源自遥远雪山的阿干河走遍沙漠与戈壁去寻找一颗刚刚坠落的陨石,无疑于大海捞针。渔民惟一确信的是自己娴熟的捕鱼技术,那是他自幼训练的一门手艺。除此之外,他身无长物。

“也许,我会捕到许多珍贵的鱼,”渔民心想。

怀着最后的一线希望,渔民离开医院,回到那艘停泊在内陆河道的堤岸边残破不堪的渔船上。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家。多年以来,渔船随着波浪摇晃,像他儿时的摇篮。妻子躺在医院的过道里,没人为渔民做饭。他只好饿着肚子补好了鱼网,乘着上午的第一缕阳光出发了。为了照顾妻子,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驾船打渔了。渔船破浪前行。金色阳光一扫连日的雾霭,让河道两岸稀稀落落的村镇和一座座巨型怪兽般的建筑凸显清晰的轮廓。村镇还是他熟悉的村镇,可在短短几个月内就突然从大地上长出的巨型怪兽般的建筑却是他从来不曾经见的。那是钢铁和水泥的怪兽,正夜以继日地吞噬着煤和石头,吐出的却是染得天空发黑的烟云和一股股让河流变臭的污水。渔民惊讶地发现,受到污水的浸染,那条内陆河变得像一具因患有炭疽热而弃之荒野的动物尸体一般正在腐烂。比黑夜还黑的河道里只有乌云般的蚊蝇和它们产下的幼虫。其后不久,那些幼虫就会向人类发动疯狂的进攻。它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食物就是人类的血。其实,人类的血也跟这条内陆河一样,变得污浊不堪了。庞大的鱼群早在很多年前就已得到绿毛水妖的预言并随其迁往遥远的大海以逃避灭顶之灾。渔民心情沮丧。他驾船在内陆河河道上忍受着一阵阵扑鼻而来的臭气,不分昼夜地航行了好几个礼拜,却始终不见鱼的踪影。他怎么也难以相信,从祖先那里沿袭而来的谋生方式转眼之间就成了历史。他的祖先曾经仰靠内陆河的滋养而繁衍生息了不下一百代。但现在,渔民将和鱼群一起绝迹。想到自己不可避免的毁灭,可怜的渔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正午的阳光下,他把鱼网披在赤裸的身体上——多么像一条网中的鱼——像是举行某种源自先人的祭奠仪式,伫立在船头。失去了舵手的渔船随波逐流,好几次都险些撞向堤岸边碐磳的岩石。夕阳下,虽然没人教那可怜的渔民该做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自杀这一笨拙的方式,以免面对妻子绝望的眼神。他流着眼泪跳入河中。没有人能像他那样,把整整一个下午全部用来流泪。

我是鱼王。我嗅到了渔民的眼泪,那惟一清洁的液体。乡愁缠绵。我在大海里误以为内陆河已经变回到了从前,于是,我率领着年幼的红鲑鱼,循着渔民的眼泪发出的浓郁气味,展开寻根之旅,想要回到阔别已久的故里。多年以前,那条内陆河是我们红鲑鱼的栖息地。我想带领子孙,缅怀曾在内陆河上开拓了最初的王国并创造了鱼类文明的祖先。内陆河虽然频遭污染,但祖先的灵依旧运行于幽暗的河面。对他们做一次简单的祭拜,有利于我们的基因遗传和鱼类文明的传承。我率领鱼群,穿过正午的阳光,在行将抵达故里的旅途中疲惫地游弋。我看见渔民在水中做着垂死的挣扎。去拯救一个渔民的性命,我相信,那完全出自神的旨意和我们鱼类的良心。我和我的众子孙把渔民推上堤岸,神却给了我们另外一个有关命运的答案。获救的渔民双膝跪地,泪流满面地感谢水中的神灵,而我和我的子孙却成了渔民的囚犯。等待我们的,将是一场饕餮的盛宴。人类啊,你们何曾了解鱼类的高尚,你们何曾知晓鱼类的善良。即使我们有幸不被杀戮而成为玻璃缸中的观赏性动物,我们也会倍感耻辱。那是堕落的生活,同样也是囚犯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像红鲑鱼那样热爱自由胜过生命。人类啊,你们何曾想过:我们不想离开水中的家园而沦为陆地上堕落的种族。在陆地上,只有一个以荒淫无耻和野蛮粗暴而著称的种族已是自然界最大的悲哀了。我们不想成为第二个。换句话说,红鲑鱼耻于跟人类同伍,耻于过上一种囚犯的生活。

没人愿意成为囚犯。在这位于东方红广场靠近西城区抵挡沙尘暴的高墙边专收市民子弟的中学校园,不知道是出自谁的倡议,学生们像获得解放的奴隶,纷纷涌出校门,去寻找陨石。高中一年级的化学老师伊万诺夫不得不终止那一堂糟糕的实验课。那天早晨,来自天空的一声巨响,震破了他手中的玻璃试管。试管里的硫酸烧伤了他的脚面。学生们哄笑着,等不及听取他对来自天空的巨响和闪光作出物理学的解释——那也许是地震的前兆或者别的什么——便已经跑得一个不剩。空荡荡的教室让伊万诺夫第一次尝到了遭人遗弃的苦涩。

“看来,我该提前退休了。”

伊万诺夫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不知不觉离开了教室。一阵越过高墙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凄迷了他原本就不怎么清澈的眼睛。不管沙尘暴多么猛烈,却掩盖不了春天的气息。植物开花的馥郁香气随着沙尘暴到处迷漫。不是某一种植物的香气,而是所有植物混合在一起的香气,其中还夹杂着动物发情时类似于肉体的气息。伊万诺夫像一只刚刚结束冬眠的啮齿类动物那样,弓着背,探着尖尖的脑袋,耸着鹰钩鼻子,嗅着一路的香气,穿过由樱桃、丁香和苹果树组成的小树林,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前。临出教室之前内心掠过的一丝忧郁,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他站在一棵无花果树下面,心情愉快地抽了一枝烟,然后整了整上衣,曲起食指,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漆成红色的木门被伊万诺夫以间隔一分钟的频率敲了三遍,每遍敲了三响。红色的木门像一张哑巴的嘴,没有任何回音。伊万诺夫又一次曲起手指悬在空中,刚想敲第四遍,隔壁的教导主任却吱呀一声打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他看见伊万诺夫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前,随口说了一句:

“你有事吗?校长大人昨天晚上喝醉了酒回到家里,等他在今天早上被陨石惊醒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一个肾脏被人摘走了。他的妻子说肯定是在回家路上被人摘走的,但我们的校长大人却坚持认为,是他的妻子乘他醉倒在床时把他的肾脏偷偷地送给了她的情人。他们的感情在很多年前就破裂了,只是碍于女儿的反对,他们才没有离婚,但他们各自拥有一个情人……”

“这真是一件值得同情的事情,”伊万诺夫搓着双手说。“但我更关心的是……既然校长大人不在他的办公室,那您能不能借我点钱?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想……我想给她搞个生日PARTY,就是我们西城区人传统的篝火晚会。我们一直用这种形式庆祝一个姑娘的成人礼。”

“非常抱歉,”教导主任满脸歉然地说。“我本该慷慨地成全你,可是,我妻子前天住进了医院。有一个对我来说非常不幸的消息。她得了乳腺癌。一位善良的医生说,如果我身体很结实,就该到西城区当男妓,如果我身体虚弱,就该持一管猎枪去东城区抢劫银行,要是我不能两者必择其一的话,我妻子的乳腺癌会让我倾家荡产。”

伊万诺夫羞得满脸通红。他忘记了劝慰一下悲伤的教导主任,也忘记了请教导主任转达他对校长大人的慰问,只是一味搓着双手,表情尴尬地从办公室里退了出来。再次穿过由樱桃、丁香和苹果树组成的小树林,伊万诺夫发现沙尘暴的味道更浓了,有一股呛鼻的味道,覆盖了植物处女般的芳香。他快步走出校门。一辆出租车嘎吱一声停在他的面前。从车里钻出刚刚分配来的女大学生。红色连衣裙把那漂亮的姑娘装扮成一团激情四射的火焰,从伊万诺夫面前一晃而过。

“我女儿以后也会这样漂亮的。”

伊万诺夫盯着那团渐飘渐远的火焰,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与此同时,他嗅到空气中又一次飘起那股奇怪的气味。那气味既像玫瑰的清香,又像腐尸的恶臭。

血色的沙尘暴笼罩了天地。公路上能见度变得很低。名叫尤利的司机打开车灯,让两柱灯光像披荆斩棘的利刃,开辟出一条通往肉菜市场的路径。

“能不能借我点钱?”在出租车上,伊万诺夫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天是我女儿十四岁的生日。”

“唉呀,这一眨眼十来年就过去了,”尤利说。“我第一次见你女儿的时候,她刚刚学会唱国歌。”

他一边感叹时光易逝,一边掏出一叠百元大钞,让伊万诺夫在里面随便抽了五张。

“月底发了工资就还你,”伊万诺夫说。“为了庆祝我女儿的成人礼,今晚的生日PARTY,你可一定要来。”

“没问题,”尤利说。“打我记事起,我还从来没有错过一次咱们西城区的篝火晚会。”

来自内陆河的第一批鲜鱼,被渔民的马车运载着,刚刚上市。许多人围着一条体重约为二十五公斤的红鲑鱼啧啧称奇,都说见到那样雄壮的红鲑鱼,还是平生第一次。渔民敞开嗓子吆喝着:

“哎,快来买啰,新鲜的红鲑鱼,不用饲料催肥也没受过任何污染的红鲑鱼,刚从海里游回内陆河的红鲑鱼,哎,快来买啰。”

尤利在载鱼马车前停下车,让伊万诺夫在车外站稳了脚跟,然后睒睒眼睛,神秘地说:

“回家可别忘了去看陨石。”

伊万诺夫挥挥手,跟尤利告别。他一转身,就看到了那条重约二十五公斤的红鲑鱼。据他估计,用那条红鲑鱼做成烤鱼片,完全可以支应一场篝火晚会。红鲑鱼像一只被打入水牢的囚犯。它庞大的身躯蜷缩在狭小的白色塑料桶里,这让它每挪动一下身体都显得非常吃力。而塑料桶里的水太少,它鞘翅般的背鳍完全暴露在空气里,已经变干了。从它急遽张合的嘴巴,可以看出,塑料桶里稀薄的空气已经把它折磨得有气无力。它黑漆漆的眼睛里,不停地滚出一串串的泪水。红鲑鱼的眼泪让伊万诺夫突然萌生了恻隐之心。他毫不犹豫地买下了那条红鲑鱼,然后往塑料桶里注满了水。

“在死亡之前,我可以让它少受一点折磨,”伊万诺夫心想。

开往西城区的班车停靠在离肉菜市场不远的公路边鸣着催人奔跑的喇叭。伊万诺夫抱着塑料桶,气喘吁吁地钻进车门。沙尘暴随着伊万诺夫的脚后跟扑进了车厢。司机一见伊万诺夫,就热情洋溢地说:

“今天凌晨,萨莱曼大师给我遥感治病的时候,我在梦里听见了他老人家语重心长的告诫:世界末日要来啦。萨莱曼大师刚刚说完此言,我就被天空中掉下的一颗陨石从床上给震了下来。幸亏陨石不大,要不然,地球早他妈完蛋啦。”

“萨莱曼大师又来做气功报告大会啦?”伊万诺夫坐在司机后面的座位上问道。“他有没有现场发功集体治病啊?”

伊万诺夫迫切地询问有关萨莱曼大师集体治病的消息。腰间盘突出已经折磨了他将近十年,而他一直没钱去医院。两个月前,他参加过一次萨莱曼大师的气功报告会。在那次气功报告会上,萨莱曼大师宣布: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后来,萨莱曼大师让大家闭上眼睛,然后气沉丹田,如牛吼一般连喊三声:

“气功治病!气功治病!气功治病!”

伊万诺夫听见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狂笑,而他自己,则像一片飘在风中的树叶,在轻轻摇摆。大约一分钟以后,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记忆里,他从来没有那样自由自在的大哭过。止不住的眼泪让他一再回忆起不幸的母亲,回忆起自己苦涩的初恋。直到气功治病结束以后,他还在忘情地哭泣,仿佛一生积蓄的眼泪,为的就是在这一时刻喷涌而出。现场的工作人员只好把他抬进休息室,让他观看电视台播放的一幕滑稽小品。最后,在一群马戏团小丑的逗弄下,伊万诺夫才像个孩子似的破涕为笑。

“萨莱曼大师最近去美国啦。”

司机是个话痨,他一见伊万诺夫就恨不得把整个发音器官全都掏出来。

“美国人跟咱们一样,对萨莱曼大师崇拜至极。他们请萨莱曼大师去做气功报告会。听说呀,萨莱曼大师在纽约世贸大厦底下,做了一场十万人的气功报告会。他老人家坐在台上,睁开天眼一看,只见各式各样的疾病像魔鬼一样附在人身上。嗯,那什么病?痔疮、肝炎、前列腺炎、疝气……听说啊,还有艾滋病……就外国人专爱得的病!萨莱曼大师他老人家动了慈悲,一分钱也不收,现场发功,集体治病,把所有人的病都给治好啦。哎哟,你可不知道,把美国人给感动得呀,光眼泪就在世贸大厦底下堆成了一个湖。以后,你要是送女儿去美国留学,真应该到那湖边参观参观。人家美国人把那湖叫什么名字来着?噢,对了,天鹅湖……嗯,不对……家里蹲湖……好像也不对,大概是盐湖。啊,对了,就叫盐湖,不信,你查最新版的美国地图,上面标得清清楚楚,盐湖。”

伊万诺夫搜索枯肠,想要找出一些华丽的词藻赞美一下萨莱曼大师,结果却只说了一句:

“唉,这人呐……”

然后,他就张大了嘴巴定定地望着司机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了世界末日的预言,赶紧问道:

“你怎么知道世界末日的事呢?”

司机挺了挺胸,无比自豪地说:

“我们这些每月都要交钱供俸萨莱曼大师的弟子,每天晚上都要躺在床上,等候千里之外的萨莱曼大师给我们遥感治病。一小时的疗程结束以后,萨莱曼大师就和我们心灵感应,这一感应呐,一些特别重大特别机密的事情,我们就知道啦。”

说完这番话,司机掉过头来,用严肃的眼神盯着伊万诺夫,想要珍重其事地警告什么。坐在后排的乘客突然惊叫起来:

“师傅,当心啊……”

司机慌忙掉过头去,猛打方向盘。一辆灵车与班车擦身而过。

伊万诺夫还想问问司机,怎样才能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生存下来。可是,血色的沙尘暴遮天蔽日,司机为了在沙尘暴中不致翻车,闭口不提有关世界末日的事情,而是全神贯注地掌握着手中的方向盘。他开着班车穿过抵挡沙尘暴的高墙下那道幽深的隧道,进入西城区坎坷不平的泥土小路。小路两边蚁穴般密密匝匝的锌皮小屋和土坯房屋群被一种死亡般的沉寂笼罩着,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最后,司机用了三小时二十八分,把伊万诺夫带到了阿干镇。伊万诺夫抬起手腕看了看电子表,发现这次回家比平时多耗了整整一个小时。临下车的时候,伊万诺夫问司机:

“要当萨莱曼大师的弟子,每月得交多少钱?”

“不多,二十五元,”司机朝窗外吐了一口痰说。“不过,可不是谁有钱就能成萨莱曼大师的弟子,得有人介绍,跟入党一样。你应该知道入党的程序。不过,就冲咱俩十来年的关系,这顺水的人情,我愿意成全你。”

伊万诺夫一听要给萨莱曼大师交钱,就含糊其辞,摆了摆手,扛着塑料桶下了车。从桶里溅出的水珠滚进了他的脖领。他抬起头来,看到长长的街道上阒寂无人。整个阿干镇看起来仿佛一座黑色的坟墓。

“看来,人们都去看陨石了,”伊万诺夫心想。

忍受着空气中那一股奇怪的味道——既像玫瑰的清香,又像腐尸的恶臭,伊万诺夫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在能见度极低的沙尘暴中摸索前行。快到一排红砖平房前的时候,他看见妻子薇拉站在屋檐下对着沙尘暴发呆。薇拉的脚边,那只杂种杂种狗一边打哈欠,一边用鲜红的舌头舔着女主人的脚趾。红鲑鱼在塑料桶里扑腾着,溅出一串水花。伊万诺夫向着薇拉扬了扬手,想要引起她的一丝笑容,结果却招来一顿谩骂:

“你又花钱啦!你这败家子哟。掂上两个钱还怕烫手哩。你这不要脸的穷死鬼学人家富汉过日子,痴心妄想吧你,你是羊羔子跟上狼娃儿浪草滩哩,你就浪去吧你。”

那只杂种杂种狗一见女主人发了火,连忙低下毛茸茸的头,用嘴拱开门,钻进阴暗的房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伊万诺夫扛着装鱼的塑料桶,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妻子面前说:

“今天是女儿的生日!”

“女儿的生日……”薇拉幽幽地说。“女儿的生日怎么就没人来庆贺呢?不该啊……怎么就全都跑去看陨石了呢!”

“他们看到了陨石就会回来,”伊万诺夫安慰她说。“你应该相信……”

我相信。我相信在我们鱼类的梦和人类的梦之间,连通着一条隐形的河流。我睡着的时候,梦中的我会在那条隐形的河流中泅渡。每一次泅渡都是误入歧途。正是这误入歧途的旅行,让梦中的我经常陷入人类的梦境。我在人类的梦境里目击了太多的不幸。那些在现实世界里通过血腥的原始资本积累而腰缠万贯的富翁,却在他自己的梦境里变成了一头日日吞噬黄金的蠢猪;那些权倾一时的官员,却在他荒凉的梦境里亡命天涯,一头复仇之豹正在锲而不舍地追猎他们;而那些罔顾真相轻易就签署了死亡判决书的法官,一个精致的断头台就在他的梦境里专门为他而生长出来……很少有人在自己的梦境里品尝到自由、平等和博爱的滋味,因为在现实的世界里,他们从来没有为自由、平等和博爱奉献过什么。在渎神的节日,他们画地为牢,成为自己的囚徒。自私和贪婪摧毁了他们梦中的乐园,而他们却在肉欲泛滥的工业之城兀自沉浸于狄奥尼索斯式的狂欢,面对地狱将至,犹自亵渎神灵,甚至妄想为渎神的节日增添弑神的悲剧。太多的不幸啊,被我目击,在人类的梦境里,而我们鱼类虽然口衔预言,却不会引起人类的注意。在那被机械噪音和人造灯光严重污染的夜晚,当绝大数正在做梦的人进入我们鱼类的梦境时,他们就变成了瞎子。他们会为自己的突然失明而惊慌失措。真正能看到我们鱼类口衔预言的人,总是很少很少,但他们往往出于人类中心主义的盲目乐观和过度自信,常常在面对真理时变得神情倨傲,愚不可及。因而,我们鱼类的预言——得自先知训诫和神灵启示的真理——总是不为人类所知,即使是在人类梦醒之后。他们迷失得太久,太久。我在梦的河流中漫无目的地漂流,但我不会在人类的梦境里迷失自己,倒是那些去寻找陨石的人迷失在了薇拉的梦里,再也没有回来。我看到薇拉孤独地坐在海边的沙滩上,闭着眼睛回想着每一个失踪者的音容笑貌。她流着悲伤的眼泪。回忆和思念让她更加伤悲。世界的变化没有引起她丝毫的注意。她觉得时间的流逝让那些失踪者的面容在她的梦里受到某种风雨的侵蚀,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她努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空白的大脑里只有一团浑沌的物质。那时候,我嗅到空气中开始浮动一种既像玫瑰的清香又像腐尸的气味。起初,我以为那气味是薇拉的眼泪被阳光蒸发的结果(好像她已经哭泣了好多年)。后来,我的耳畔传来一阵阵的波浪声。绿毛水妖的歌声也随着一阵阵的波浪,在大海上飘荡。为了看清绿毛水妖的模样,薇拉睁开了眼睛。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虎纹乌龟,停在迷途的水面上。一条红鲑鱼,也就是我,从红桃K水藻般散开在海面上的头发里,口衔神示的预言,自由自在地游弋。

薇拉从一场迷离的梦境中醒来,怔忡地坐在床头,想起今天是女儿十四岁的生日。等到傍晚临近,她要为女儿举行盛大的成年礼。一想到女儿成人,幸福的感觉便从心底油然而生,什么奇怪的梦,什么绿毛水妖的歌声,什么口衔预言的红鲑鱼……她都统统不想再次记起。她打开窗户,让蓝色的晨曦一拥而入,然后手脚麻利地打上两个荷包蛋。荷包蛋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红桃K在被窝里像只猫一样,伸着懒腰,表情漠然地凝望着母亲忙来忙去。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让她陷落在思维的误区里——她在醒来之前梦见自己散开头发,在浩淼的海洋里寻找失踪的母亲,那些去看陨石的人唱着航海者的歌从大海上归来,告诉她说她的母亲变成了一只虎纹乌龟,为了寻觅绿毛水妖的歌声,虎纹乌龟跟随着一条红鲑鱼游进了大海深处。她是如此伤心,以致当母亲对她说话时她把母亲的声音听成了大海上被风吹来的一阵回声。

“女儿啊,今天是你十四岁的生日,你起床后可要记着吃荷包蛋喔,我这就上早班去。”

薇拉用疼爱的语气说着话并在女儿的额头上深情地一吻,然后带着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空气里。她走出煤矿职工家属院。长长的街道上飘着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劣质烟草被烧焦后释放出的尼古丁停留在清凉的晨风里。薇拉从这烟草的味道判断,换班的矿工们走在了她的前面。她一路小跑,赶到了国营煤炭厂的浴室。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脚蹬长胶鞋的矿工们手里捏着矿灯,开着粗俗的玩笑,早就站在窗前等着换牌号。

“矿井的煤都快枯竭了,”大胡子矿工说。“估计明天咱们就不用再下井啦,”

“不下井咱们以后干嘛去?”酒鬼瓦休拉撑开他那永远困倦的红眼睛,忧心忡忡地问道。

“干嘛?”大胡子矿工斜睨了酒鬼瓦休拉一眼说。“天天搂着二锅头喝酒,夜夜抱着老婆子钻井。”

“你他妈才夜夜抱着老婆钻井哩,” 酒鬼瓦休拉反唇相讥。“你看你那根钢钻,都被你老婆磨成个牙签了。”

矿工们哄堂大笑。薇拉习惯了在粗俗的笑话中生活。她平静地坐在窗子后面,准备为矿工们换牌号。窗外的过道上站着黑压压的矿工。薇拉的弟弟,就是被人叫作“赛珍珠”的小伙子挺着白皙的脸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是薇拉在这个世界上所剩无几的亲人。她的父亲在十年前的一次煤矿事故中被爆炸的瓦斯烧成了灰。救援人员从矿井里出来的时候,直接递给她的母亲一个装着骨灰的木盒。她的母亲抱着骨灰盒在阿干河的河岸上站了整整三年,无论谁去劝说,她都纹丝不动,好像她的双脚已经植根在了深深的地层。国营煤炭厂的领导表现出难得一见的慈悲心肠,并以私人名义捐款修建了一座斗拱式带飞檐的红亭子。在老太太伫立河边的岁月里,红亭子一边充当着西城区最艳丽的风景,一边为老太太遮风挡雨。薇拉获得公司领导的恩许,请假一年,呆在母亲身边,以抚慰老人孤独的心灵。一年后,薇拉返回国营煤炭厂去上班了。孤独的老人依旧抱着老伴的骨灰盒伫立在河岸边,似乎不需要任何人的照看。又过了两年,薇拉和他的三兄弟为父母的遗产发生了纠纷。当他们在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领袖语录里找到了写着母亲名字的存折时,薇拉才想起三年前伫立在河岸边的老人一直没有回到家里。她跑到河边,看见红漆剥落的亭子底下,母亲的背影已经被风漂白。被母亲凝视了三年之久的河流已在煤灰的污染下变成了黑色的钢铁。她来到母亲身边,伸手去拉母亲的胳膊。经不住她轻轻的一碰,母亲顿时朽成了一堆骨灰。那天下午,薇拉用自己的外套包着父亲和母亲的骨灰来找她的三兄弟,却见街道上停满了警车。她的两个哥哥在争夺那本只有五百三十二元存款的存折时使用了暴力。当时在场的“赛珍珠”过了好多年都说不清是谁先操起了刀子。

“嗨,‘赛珍珠’,刚娶了老婆,你这全身的牛力气还没有在床上摔打完啊!”大胡子矿工挪了一下肩膀,对挤过来的小伙子说。

矿工们又一次爆发出猥亵的笑声。薇拉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凝视着弟弟那张白皙的脸,依稀看到了她的两个哥哥。

“姐,今天的篝火晚会准备得怎么样啦?”“赛珍珠”问道。

“那将是西城区几年来最盛大的篝火晚会”薇拉对挤在窗前的“赛珍珠”说。“下了班带媳妇过我家来,咱们好好庆贺庆贺。”

党委书记杰尼索维奇像只皮球一样在一群办公人员的脚边蹦蹦跳跳地滚了过来。一副遮住了半张脸的黑框眼镜搭在他扁平的鼻梁上,高高隆起的肥大的肚子上,他那拴在腰间的皮带看上去像系在脖子上的红领巾,而那两条又粗又短的腿吃力地支撑着地面,这使他看上去仿佛一只刚刚学会直立的乌龟。

“他每天吸的全是咱们矿工的血啊,”酒鬼瓦休拉低声对大胡子矿工说。

“会遭报应的!”大胡子矿工故意粗着嗓门说。

杰尼索维奇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也没有遵照他以前讲话的习惯——既没有清半天嗓子,也没有打官腔——而是用带着南方口音的官话像赶鸭子上架一样直接了当地说:

“赶快下井!赶快下井!井下发现了新矿脉!”

群情激奋的矿工们听到这个消息,全都欢呼一声,潮水般冲出了浴室。薇拉盯着桌上堆成小山似的号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她把头探出窗外,冲着洗澡间喊道:

“八一老爷……八一老爷……”

“嗳,怎么啦?”

八一老爷手握拖把,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他那条年轻时被一块煤矸石砸断的右腿使他的奔跑看起来像是一场力不从心的舞蹈。

“昨晚上夜班的那拨人出来了没?”薇拉问道。

“没呢,”八一老爷说。“矿上领导说,井下发现了新矿脉,让他们多挖点。”

“这两年,井里没了煤,咱们的日子越过越穷酸。这下可好,咱们又要富起来啦,”薇拉说。“八一老爷,能不能给我借点钱?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想为她举办一场体面的成人礼。”

八一老爷二话没说,掏出一百块钱递进了窗户。薇拉接过八一老爷手中的钱,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那时候,时针正好指向八点十五分。突然,标示着八点十五分的钟表像只被射杀的知更鸟,歪歪扭扭地从墙上跌落下来,一头栽到水泥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薇拉怔怔地看着,感到时间摔碎的巨响从地面传来,刺穿了她的耳膜。接着,她感到大地在颤抖。

“八一老爷,出什么事啦?”薇拉等巨响消失以后,惊魂未定地问道。

“莫非……莫非是瓦斯爆炸?”八一老爷捻着稀疏的山羊胡说。

其后不久,国营煤炭厂的所有领导来到浴室。他们西装革履,肃穆的表情像是来参加某位高级领导的追悼会。党委书记杰尼索维奇把双手搭在肚皮上,吃力地咳嗽着,想要清理出淤塞在喉咙里的脓痰。他的咳嗽弄得所有在场的人嗓子发痒。党委书记的秘书左手端着一只陶瓷痰盂,右手轻轻捶打着杰尼索维奇的后背。终于,薇拉看到他把一口浓痰吐进了痰盂,然后听见他张嘴讲话:

“啊,刚才……啊,从天上掉下了一块陨石。啊,矿工全都跑出去看陨石了。啊,咱们煤矿资源已经枯竭,啊,明天就要宣布破产了,啊,所有职工从今天起,啊,全部下岗。”

话一讲完,杰尼索维奇就率领着国营煤炭厂的其他领导急匆匆地走了,就像参加完他们政敌的追悼会一样,连声告别的招呼都懒得打。薇拉走出浴室,遇见了八一老爷。她把一百元钱塞进八一老爷的上衣口袋。一百元纸币上伟大的领袖头像被她攥出了汗珠。八一老爷把手伸进口袋想把钱掏出来,却被薇拉按住了。

“拿着吧,咱都不容易,”她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你不看陨石去?”八一老爷问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去。”

“不去了,”薇拉说,“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况且,我不喜欢热闹的场面。”

自从十二年前第一次看完行刑的现场以后,薇拉对一切热闹的场面失去了兴趣。那是一个下雪的早晨,她手牵着弟弟“赛珍珠”站在一个粪土堆上,看见戴白口罩的行刑队员举枪对准了二哥的后脑勺。本来,她想离二哥更近一点,以便看清他的脸,但是,观众挤得水泄不通,只有卖馒头的小孩像只泥鳅,在人潮中游进游出。她遥望着形只影单的二哥,暗暗祈祷,希望行刑队员的子弹飞向别处。可是,事与愿违,行刑队员的子弹准确无误地射入二哥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打爆了,血和脑浆溅得到处都是。一名戴眼镜的军官冲着人群喊着薇拉的名字。人们给她让出了一条通道。为了补偿政府耗费的一颗子弹,她交给了军官十块钱。一俟行刑队的军用卡车撤离刑场,得了哮喘病和肺结核的人便奔到尸体旁,用馒头蘸着热乎乎的脑髓吃了起来。薇拉带着“赛珍珠”靠近尸体。突然,“赛珍珠”晕厥在地。过了一会,他才悠悠醒来。他的声音变成了二哥的声音。他开始连珠炮似地说话,讲的都是监狱里骇人听闻的事情。刚刚散去的观众重新聚拢过来,像围着说书艺人那样饶有兴致地聆听着。人们第一次知道,监狱里还有鸡奸和苦刑;而那些杀了人的高官子弟,在典狱长的办公室里竟能嫖到妓女。谁都清楚,刚被枪毙的囚犯的阴魂跳进了少年的身体。为了防止因“赛珍珠”泄露更多的监狱秘密而招致警察的拘捕,薇拉用一块砖头把他击昏在地。当天晚上,西城区闻名遐迩的瓦西里为“赛珍珠”举行了驱邪仪式。他口诵神秘的咒语唤出了“赛珍珠”身体里的阴魂,并用一把桃木宝剑把阴魂赶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松木棺材。薇拉听见密封的棺材里传来二哥虚弱的声音。他说:“热啊,热啊,我热得想要从自己的身体里钻出来……”而在那时,一场大雪正纷扬而下,落在了凄凉的墓地上。


关于柴春芽

柴春芽,1975年出生于甘肃陇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1999年毕业于西北师大政法系;曾在兰州和西安的平面媒体任深度报导的文字记者,后在广州任副刊编辑和图片编辑;2002年进入《南方日报》报业集团,先后任《南方都市报》和《南方周末》摄影记者;2005年赴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县一个高山牧场义务执教,执教期间完成大型纪实摄影《戈麦高地上的康巴人》;多次游历安多、卫和康巴三大藏区,并去尼泊尔和印度流亡藏人社区旅行考察;著有小说《西藏流浪记》、《西藏红羊皮书》和《祖母阿依玛第七伏藏书》(均由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出版);《西藏流浪记》更名为《寂静玛尼歌》后由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出版;2010年受邀成为大陆首批赴台湾常驻作家之一;编剧并导演独立剧情长片《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并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和台湾行人出版社出版同名电影小说;另有长篇小说《我们都是水的女儿》及图文集《风马旗下的忧伤》等待出版;目前在一所私立大学教授创意写作课。

(本作品由柴春芽授权《文学青年》发表,转来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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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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