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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蹄角遍布的地方,没有忧伤(诗十首) ∣《文学青年》柴春芽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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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七期:柴春芽专号)

柴春芽诗歌作品:


山居

与其说是那些云和羊子,

不如说是那些山与源泉,

在动。甚至是在奔跑。

不如说是一缕隐居者的思想,

被推远,成为那些云和羊子,

那些山与源泉,凝固的背景。


哦,在这忧伤的马头下……


书籍和清新迷丽的风,

在隐居者的额头堆积。

额头下,两盏灯被擦亮。

仿如这忧伤的马头的下,

一双鹰翅被飞翔擦亮。


哦,在这星辰的苍穹下……


素食。禁欲。观照时间止息于星海。

参禅。晨操。深入平民的朴素。

山居的日子,

词语归于内心。

树叶归于地层和缄默。

星象归于苍穹和启示。


哦,在这羽毛的天空下……


看惯了云和羊子的奔跑,

马和五月的哭泣。

看惯了石头开花儿女长大,

羽毛和神祗的飞行。

隐居者更其缄默了。

因其缄默,

他偶尔吐露的言辞,

更像一粒真理,在春天,

归于心造的国土。

一具肉体,归于更其阔大的捐赐和牺牲。


哦,在这自然的节律下……


2005年9月27日晨 于 戈麦


晨曲

最先,一阵疾病的咳嗽,

惊醒了越冬的石头。

如果再早些呢?

喇嘛扎西多吉的诵经,

惊醒的,必是晨操的幼鹰和村长四郎瑙乳。


当一朵云患有冬天的抑郁症,

少年亘秋的牧歌,

必将赶着羊子和太阳,

送来草药和马奶。


而我,这个孤单的行者,

像个男人的影子,深深地迷失。

在浅草的水滩,

在一帧忧伤的风景中。

一束光明的咒语爬上玛尼。

隐秘的言辞,

暴露了庞大的西风和一个男人空旷的内心。


当婴儿哭泣乌鸦筑巢,

在我头顶。

我获知哺育的恩情代代沿袭。

一个孤单的行者,从此,

提着自己的影子,

涉过冰川。

一枚夜晚的星子,

提着幽暗的灯笼,

满世界寻找,

爱情,抑或别的什么。


10月某日


即景

雾散去。那些鹰羽、石头、马和牛羊,

在山坡上。那些草原上的脏孩子,

在教室里,牙缝里漏出破碎的汉语。

那些夜宿校园的野鸽子,被惊飞,

像黑板上我所写下的一行字母散乱的样子。


10月某日


十月(之一)

颗粒归仓。接着是牛羊归圈。

大地的秘密不便言传。性,

到处弥漫。在山坡,

一对马以及一百头牦牛之间。

在毡帐,种在繁衍。


种在繁衍。古老的仪式日日如新。

那持诵经卷的人滞留屋顶。

那镌刻玛尼的人醉卧石碓。

而那年轻的乡村志愿者,满脸霜迹。


满脸霜迹。怎样的心事让一个人悄然老去?

在独守山谷的日子。邮差病了,

只有风信子带来远方的消息。

远方,我窝藏在心的姑娘和一座城市,

让我忧伤的额角垂抵岩石,面庞峥嵘。


面庞峥嵘。而十月的风暴,

带来边疆的鹰羽。十月的鹰羽,

比我的忧伤还轻。

像一束自由的灵魂,

穿越了浓雾抵达内心的高地。


10月21日


十月(之二)

十月的初雪,已在念冬神山的额头堆积。

乌鸦麋集,在牧民的屋顶。

我出门时撞见花草变色,

牛羊的肠胃走遍山坡也还感到饥饿。

季节变了。孤单的行脚僧,

持诵的咒言还鲜嫩如初。

年轻活佛仁青巴灯捧读的一卷经,

还停留在思考的第一页。

天气变了。西部以远,

一个乡村志愿者的国度,

拥抱着风雪和思念,

以及一份远方的爱情。

当天空布满石头和苍鹰,

仰望的岁月更其漫长,持续。


仰望,在初雪的十月。

草原上的冬天,

没有人会比我更加形只影单,

也没有人会比我更加幸福和平淡。

只需要一朵云彩,

就可以把伤感的城市推远。

只需要把眺望的习惯稍稍改变,

兽一样,蹲在石头上,

眼睛里装满热情和爱戴,

日日眷念着远方的朋友,

和一朵唤作拉萨的爱情。

雨一样,躲在天空中,

沉思默想。或给视线以外的世界,

写一封信,湿润而又漫长。


当你捧读信笺,

你将看到十月的牛羊归圈。

十月的念冬神山,山高水长,恩情浩荡。

我日日目击着祈愿成真,神祗飞翔。

我阅读着经卷,写作着诗歌,

教育着30个草原上的脏孩子。


哦,十月,山高水长。

一颗伟大的心灵被草原滋养。

啜饮着大地的光芒,

我一个人,

在蹄角遍布的地方,没有忧伤。


10月21日


1

风在树上,

写下脆弱的心语。

2

如兽攒行。在荒原,

在时代的心脏地带。

3

敞开。言辞敞开。

咽喉以下,美德之光暗含疾病。

4

没有什么唱诵,

比得上今夜,德格县城的月亮,

这般嘹亮,妖冶。

5

就在身旁,更庆寺里一只狗,

学会了转经。就在身旁,

三个喇嘛在县城网吧,

刚刚学会了杀人游戏。

6

更庆寺,院落空阔。

石头上蹲着:乌鸦、鹰、藏獒和春芽。

7

云很低。

头颅足以垂抵天庭。

8

隐疾爆发,

就是思念。

篝火如铜马如铁。

我冷。

9

如奉神谕,

或者,西藏度亡经的启示,

我将成为一本书,

成为,世界的尺度。

10

思念遥远,

且被河流阻隔。

我心黯淡,

如那无月之夜的星群下,

因无光照而忧伤的一朵云。

11

鸟,关注着大地的粮仓。

两个木匠,关注着门窗。

而我,关注着你脸上的月亮。


夜半

黄昏,巨大的雷霆推动着金沙江,

在四川和西藏之间,在秋天和冬天之间。


夜半,却见今年的初雪,推动着雷霆,

仿如鹰群尖锐的飞行撕破了空气。


经过屋顶。我干燥的梦境有了湿润的呼吸。

初雪,忍冬草和常青树的呼吸。


令百兽匍匐在地。这高原之上的雪夜,

亡灵从山顶披挂着枝柯,踢踏而来。


请加入奔跑的方阵——马的奔跑,图腾的奔跑。

一百头雄性牦牛鼓呼着肌腱和肺叶驱弛山谷。


茶马古道上,经卷和驿铎的锈迹,

被一束年轻的唱诵擦亮。


因而光芒万丈。因而那歌者的血液里,

酒和思念被远方的一朵爱情照亮。


爱情照亮,我幽暗的心脏和半个脸旁。

而一具灿烂涅槃的肉体,蹀躞在光明的路上。


需要屏住呼吸:谛听,冥想。

夜半走过的,是玛瑙和牛粪共同裹砌的时光。


请扶住这落雪,这思想的羽毛。

请扶住这一腔献祭的热血。


在土地的土中,在祖国的国中。

在流金的城市以及平民的村庄和牧场。


即使狼群出没,而枪在山冈。

即使枪口病了,而夜半的盐巴和干粮,


在家中储藏。羊如智者,在圈中观望。

因而村庄无恙,儿童安康。


我以手为犁,开拓内心的爱和阳光。

夜半的粮仓,如饱满的乐器正迎风歌唱。


2005年10月25日


春天

在这春天草原上众花的好姐妹

香艳的肉体铺展着欢乐

当得上一场义人的死亡


众花的好姐妹香艳的肉体

只有头羊、牡马和一个唯美主义者

才有权独享这神授的幸福


而我是这众花的好姐妹唯一的新郎

在月光之床上

我这被命运诅咒的天才因为盗取了天堂的美丽

才在人间流放


惟我这被命运诅咒的天才

被这春天的大草原收为这一方水土的养子

惟我独美,成为这春天草原上众花的好姐妹

健康的新郎


2006.6.8戈麦草原


黄昏

神山巨大的阴影投垂草原。

草原葱绿的边缘如许伤感。

尚有夕阳的镀金,如缅怀之人的回眸一瞥。

夕阳的镀金上,

一匹白马的踱步,

一个牵马的吐蕃特儿童嘹亮的歌喉,

如许灵动。竟使我这硬心肠的流浪汉热泪盈潸。


跌跌撞撞地,我一脚踏入牧人晚归的羊圈。

羊圈里,跪乳之羊和我一样,

习惯了眺望炊烟和骑手远去的群山。

此刻,草原黄昏斑斓的翅膀栖止在,

世界即将遁入阒寂之前的瞬间。

正如我的心,期待着一场盛大的睡眠。


2006.6.9.戈麦草原


盲女人

那负婴于途的盲女人有女巫的法力

那彳亍道旁的盲女人她枯瘦的双足

点亮了道路如春天催开四野的花朵

在这夜幕四合的草原村庄万物安详

一座寺院的桑烟缭绕着法号和经唱

那口念六字真言的盲女人闪亮到来

又明媚地离去虽然她不曾吐露心曲

那在春天手捧着九朵格桑的盲女人

也许正是我失散多年的草原老母亲


2006.6.13.戈麦草原


关于柴春芽

柴春芽,1975年出生于甘肃陇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1999年毕业于西北师大政法系;曾在兰州和西安的平面媒体任深度报导的文字记者,后在广州任副刊编辑和图片编辑;2002年进入《南方日报》报业集团,先后任《南方都市报》和《南方周末》摄影记者;2005年赴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县一个高山牧场义务执教,执教期间完成大型纪实摄影《戈麦高地上的康巴人》;多次游历安多、卫和康巴三大藏区,并去尼泊尔和印度流亡藏人社区旅行考察;著有小说《西藏流浪记》、《西藏红羊皮书》和《祖母阿依玛第七伏藏书》(均由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出版);《西藏流浪记》更名为《寂静玛尼歌》后由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出版;2010年受邀成为大陆首批赴台湾常驻作家之一;编剧并导演独立剧情长片《我故乡的四种死亡方式》,并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和台湾行人出版社出版同名电影小说;另有长篇小说《我们都是水的女儿》及图文集《风马旗下的忧伤》等待出版;目前在一所私立大学教授创意写作课。

(本作品由柴春芽授权《文学青年》发表,转来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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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欢]

标签:柴春芽 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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