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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妈叫林青霞(短篇小说)∣《文学青年》任晓雯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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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几乎认不出“小王叔叔”。肥肉在他皮带上,水袋似的滚动。右手中指一枚大方戒,戒面刻着“王强之印”。他逮住我,将戒面戳在我胳膊上。刹时变白,旋即转红,仿佛盖了一方图章。“萍萍长大啦。”算是见面礼。

他又招呼林青霞:“小林,你一点没变,还这么好看。”

林青霞绷着脸,双腿夹住裙摆,翻身靠到床头。

他扭头四顾:“你们家还这么破,”掏出一张票子,“小林,买几瓶啤酒,‘光明’牌的。”

林青霞白了一眼,发现是张十元钞票,起身接下,磨蹭地问:“几瓶啊?”

“六七瓶吧。”

林青霞下楼去。

王老板对曾伟明说:“你没把老婆调教好。”

曾伟明讪笑。

那个夜晚,我难以入睡,不停翻身。综绷床的嘎吱声,被王老板嘶哑了的嗓门盖过。他描述自己生意如何了得。曾伟明耸肩,佝背,一副受冻的样子。啤酒沫在嘴角闪光。听至妙处,小眼睛陡然有神:“小王,你太厉害了。”林青霞也倒了一浅底啤酒,慢慢啜着,盯住王老板的手。那手的食指和无名指,将大方戒拨弄得团团转。

几天以后,王老板出现在牌桌上。林青霞介绍:“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大老板,做服装生意,以后你们买丝袜找他。”

同事纷纷握手。

一个说:“大老板跟我们平民百姓搓小麻将呀。”

“大麻将我也搓,放一炮一万,会计在旁边点钞票。大有大的爽,小有小的乐。”

林青霞说:“谁信。”

“没见过世面。”

“呸。”

王老板打开腰包拉链,掷出一叠人民币。“让你见见世面。”

林青霞拍他一下。“钱多砸死人呀?快收好,铺毯子打牌了。”

半夜,张荣梅翻身起床,拖着小脚过来,一胳膊捋乱麻将牌。林青霞推她。她缩到五斗橱边,嘤嘤呜呜。曾伟明肠气雷动,呻吟一声,醒了。“你把我妈怎么啦?”

“老不死的,能把她怎么了。”

劝架的,捡牌的。

王老板掀起绒毯,“不早了,散了吧。改天去我家打。”

“死老太婆,怎么还不死啊,你去死啊,你去死啊,你……”

楼下被吵醒,晾衣叉“咚咚”往上捅。林青霞猛踩两脚,作为回报。“哦,天哪,”她喊,“曾伟明,你这个穷光蛋、窝囊废。我为啥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屋内刹时安静。众人不知该说什么。曾伟明仰躺着,不出声。面色灰白,身体扁平,胡子新长出来,下巴犹如覆一层苔藓。他看起来像是死了。

日头渐长,林青霞回家渐晚,有时通宵在外。曾伟明开始主动加班。领导见他卖力,多次分派出差。他配了一把房门钥匙,用绒线穿起,挂在我脖颈上。“萍萍,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啊。”

暑期漫长,我睡懒觉,看电视,疯狂长个子。房间显得逼仄了,家具看起来矮小。我的脚掌也变大,必须微微侧斜,才能嵌入梯面。我只在傍晚时分下楼梯。

松木门外,暑气疏淡,满街梧桐叶子的味道。它们熟透了,微微趋于腐朽。路边一溜纳凉人,动也不动。一个女人双脚搭住消防栓。胸腹隆起的两坨肉,将开襟睡裙的钮扣之间,绷出一格格空隙。我幻想着跑去,像狗一样,伏在她的躺椅把手上;还幻想女人直起身,给我一个汗津津的拥抱。

我转了个弯,买一只油凳子,倚着电线杆吃。沿街中药铺,终年散发苦旧味道。穿白大褂的婆婆,将暗红小抽屉推进推出。中药堆在土黄油纸上,方正地裹成一包,用红塑料绳扎紧。“你妈又在外头打麻将呀?”她隐隐透着得意,仿佛班干部抓住同学把柄,准备去告诉老师。

那个半夜,我被闪电的哗哗撕裂声惊醒。窗帘犹如电影屏幕,整块透亮。我发现林青霞坐在床边,低头看我。睫毛在她面颊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妈妈,”我说,“你在外头打麻将吗?”

她挑挑眉毛,似乎诧异,旋即一笑。残损的牙齿,使笑容也残损了。

我们都不说话。雨檐上噼里啪啦。雷声稀落,空气微焦,弥散着汽车尾气般的味道。

“萍萍,晚饭吃啥了?”

“油凳子。”

“在家玩什么呢?”

“折降落伞。”

“什么降落伞?”不待回答,又说,“明天周日,带你去小王叔叔家玩。”

想了一想,才想起“小王叔叔”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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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任晓雯 新概念 我的妈妈叫林青霞 短篇小说 文学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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