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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短篇)∣《文学青年》甫跃辉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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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网读书频道“文学青年”第11期:甫跃辉专号


动物园

文/甫跃辉

导读:“读这小说时,我一直在为男人和女人着急,不错了很好了,专心一点别折腾,好好过日子吧。当然我的祝福感遭到了挫折——很多小说愿意满足我们淳朴善好的愿望,但也有小说家看不起这种好心好意的做法,比如曹雪芹,他就偏不肯让林黛玉嫁了贾宝玉。这样的小说家一边祝福着,一边诅咒着,看到最后,你知道,他最终是站在了人世无常这一边。

人世无常。对男和女来说,有多少力量让他们走到一起,就有多少力量迫使他们分离。但在《动物园》里,似乎并无外力,有的仅仅是某种气息。”——李敬泽

(该小说入选2012年度洪治纲花城出版社《中国短篇年选》;2013年8月,入选吴义勤主编《中国当代文学经典必读》短篇卷第一辑;首届人民文学之星奖;第十届十月文学奖新人奖)


正文:

顾零洲租住的小区紧挨着动物园。“我和老虎狮子是邻居。”他介绍自己时常这么说。他说这话时,总带着一副调侃的神态,还有一点儿无可奈何,然后,在对方愣住的一瞬间,他会呵呵呵地笑起来,又有了一点儿得意。他说:“我住在动物园旁边。”对方也跟着笑起来。双方似乎在笑声中变得不那么陌生了。久而久之,朋友们都知道了,顾零洲住在动物园旁边,和老虎狮子是邻居。偶尔,同事还会以此和他开个小玩笑。譬如吧,因为工作的事儿,彼此意见不统一了,同事会说,哟,我哪敢不同意你?我可没老虎狮子做邻居。如此一来,顾零洲反倒不坚持了,笑着说,算了算了,还是照你说的弄吧。仿佛是,因为他有那么厉害的邻居,应该显得大度一点儿。

这样的自我介绍,只有一次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那天,顾零洲转了一次地铁后,总算赶到了约好的地点,却比约定的时间晚了足足半小时。他四处张望,在一溜小摊边看到了一个穿紫红竖纹长袖衬衫、黑长裙、高跟鞋的女人。顾零洲几乎一眼就认定了是她。他走过去,略带夸张地喘着粗气,说;“诶……不好意思,没想到地铁也这么慢。”

女人背对着他,快速翻检着小摊上的袜子,眉眼间有着一丝不耐烦。迟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斜乜他一眼。“你就是顾零洲?”

顾零洲心里一惊,女人比他想的要漂亮,眼睛里有一种凌厉的东西,小刀子似的刮在他脸上,冷冰冰的。他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汗水,露出一个笑容,“对不起,第一次见面就迟到……你是虞丽吧?”

这一刻,顾零洲想,他们简直是陌生人。

女人很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又乜他一眼,重又低头翻检袜子。那是一些颜色极其浓烈的线袜,大绿,大红,大紫……像是一大堆油画颜料肆无忌惮地泼出来的。顾零洲盯着袜子看,想什么人会买这样的袜子?正想着,虞丽已经挑好了三双袜子,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十块两双。虞丽飞速地转了一下眼珠,“三双十块吧?不卖我走人。”说着把挑好的袜子放回了小摊。老板愣了一下,说得得得,你就拿三双吧。虞丽迅速转回来,给老板绽出一个微笑。老板转身找了塑料袋装袜子,嘴里喃喃道,“天天遇到你这样的顾客,我就亏大了。”虞丽笑得更媚了,“天天顾客盈门,您还不偷着乐?”虞丽把袜子塞进手里的紫红小包,沿着路边走了几步,上了一座天桥。顾零洲跟着她往上爬,黑裙子像一朵硕大的灯笼花在他眼前摇晃,他感觉心也那么摇晃着。到了天桥中央,摇晃的心停了下来,虞丽转回头,迟疑了一下,眼光如风里的蜡烛,有了一忽儿闪烁。

“诶……你也不说一句话,去哪儿呀?”

“我还以为你知道去哪儿呢。”

“我知道去哪儿还问你啊?”虞丽垂下眼睑,嘟囔着,“哪有你这样跟人约会的?”

顾零洲有些不好意思,怅然道:“还真不知道去哪儿”。

“唉。”虞丽叹了一口气,手上的紫红小包荡来荡去,啪啪地轻敲在髋骨上。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灯火渐次亮起。先是路灯,然后是广告牌、窗户,镶嵌在墙上的霓虹灯勾勒出一幢幢高楼的轮廓。黑暗像浓稠的糖浆,被灯光一点一点地稀释开,终于只剩下一点儿淡漠的气息在眼角萦绕。他们望着那些灯光,那些灯光也望着他们的脸。

顾零洲搜寻着可以说的话。

“我和老虎狮子是邻居。”顾零洲又使出了这百试不爽的招数。

虞丽并不搭腔,仍痴痴地望着那些灯光,灯光清晰地照出她的脸。她的白皙的脸颊上,散落着两三粒浅浅的雀斑,泪痕似的。

“其实,我住在动物园旁边。”顾零洲自说自话。说出来的话很是寡淡。他心里掠过一丝儿后悔,若此刻没出来见面,他可以多么舒服地待在屋里呵。一瞬间,他无限怀念起自己那小小的屋子来。

“我们到你住处去吧!”虞丽忽然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烁着灯光。

顾零洲心里又是一惊,仿佛心里的秘密被偷窥了,不由得微微地红了脸。

跨进地铁时,顾零洲转身抓住了虞丽的手。这时,他才想到,从见面第一眼,他就想抓住她的手,他的心为这念头灯笼花似的摇晃着。她扭头瞥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任凭他握着。地铁已经过了最拥挤的时段,两人很快找到了空位。坐下后,顾零洲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她的衬衫有些短,露出一截细白的肉,顾零洲便把手放在上面,手指蠕蠕地动着。虞丽转过头乜他一眼,“别人看着呢。”他小声地嬉笑道:“让他们看吧。”谁也没再说话。

他们认识一年多了,这会儿却如同陌生人一般。他们是老乡,顾零洲在出版社做美编,虞丽在郊区一所小学做美术老师,偶尔也会做些美编的活儿。他们聊了几次,先是聊家乡,后来渐渐发现在平面设计方面有着许多共同理念,为此还一起做了好几本书的封面。他在心里感叹,竟然还真有一个人能如此理解自己,她也对他说过类似的感觉。他们还有着一些共同的朋友。有时,他们会间隔不了几天见到同一个人,会和那人谈论起对方。奇怪的是,他们从来只通过网络和手机联系,都没想过要见面。一个月前,一位共同的女性朋友结婚了,他们在网上聊起来,都有些或真或假的唏嘘。他随意问道,你怎么还不找个人嫁掉?她也问他,你怎么还不找个人结了?几乎同时的,他们都说,找不到合适的啊。他心里动了一下,就对她说,那你做我女朋友吧。他都吃了一惊,竟会这么说。她回道,那好呀。他又吃了一惊,竟然如此简单。他觉得简直不像真的。她也这么觉得,过了两天还问他,不是开玩笑吧?他说,当然不是。一副笃定的样子。他们开始每天联系,网上聊了,还要打一两个电话,认真做出和以往不同的架势来。时间久了,就聊到了性。虞丽说起这个毫不扭捏,倒有点儿让顾零洲意外。他也露出自己在这方面随意的本性来。说得久了,自然而然想到对方,都说,不知道我们做那事会怎样。话到这儿,见面才迅速提上议事日程。

顾零洲努力显得坦然一些,可脑海里止不住浮现出一张床,巨大的云朵一般压下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想,她会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想法?可惜不能直接问她。就转过脸去看车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雨了,三三两两的雨点划过车窗玻璃,留下粗大的痕迹,很快,雨大起来,雨水已来不及分行,鸭子的蹼似的连成一片,让人只觉着车厢一头扎进了水底。听着啪啪的雨声,顾零洲想,真有点儿像世界末日。2012也不过如此吧?这时,虞丽把头靠在了他的肩头。

在地铁站的麦当劳吃了东西,又坐了一阵子,雨仍旧落着。顾零洲说,走不走?虞丽说,那就走吧,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麦当劳门口就有临时卖伞的,可他们像是约定好了,只朝地上那堆花花绿绿的伞扫了一眼,就拉着手冲进了雨里。柏油马路积了手掌厚的一层水,细细密密地起了一层水花,晃动着路两边的灯光,仿佛沸水上漾着一层猪油。湿热的水汽一蓬蓬迎面扑来。他们蹦跳着,跑着,转瞬间就湿了鞋子。顾零洲看到虞丽的黑裙子好似快要萎谢的灯笼花,豁口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虞丽自己似乎并没注意到,不停地尖叫着,笑着,有一股疯劲儿,甚至,有些做作。

“没用了,全湿了。”顾零洲一进屋就嘟囔,下意识地甩着手上的水。

“脱了吧,洗一下,晾起来明天就干了。”虞丽打量着正对着门的、占了大半面墙的窗户。木色的窗帘垂着,偶尔被风撩动一下,听得见哗哗的雨声。原来窗户都打开着。

话音刚落,顾零洲就抱住了虞丽。虞丽并没拒绝,两个人搂抱着,湿淋淋地躺到了宽大低矮的床上。顾零洲往下伸手时,虞丽推开他坐了起来。

“我自己来吧。你把灯关了。”

顾零洲关了灯,还是能够看到那硕大的灯笼花开上了椅背。过了一阵,相拥着坐在窗边,顾零洲无意间瞅见那花彻底谢了,花瓣落了一地。

雨还在下,屋里有些闷热。虞丽拉开了一角窗帘,探头望向窗外。窗外黑黢黢的,两三粒白炽灯好似深嵌在蛋糕里的果核,散不出一点点光。顾零洲从后面抱住虞丽,盯着她精致的侧脸,右手在她胸前摩挲着。

“我们……是不是太快了?”顾零洲佯笑着。

“那总不能憋上一夜吧。某人有那么正人君子?”

顾零洲哑哑地笑了两声,握住了她小小的乳。

“唉……一股什么味儿?”

“动物园里的……”顾零洲一愣,起身关上窗户。“有时候,会有一点点……”

“哦,你说过的……动物园。”

“嗯,白天可以看到不少动物。”

“这会儿能看到什么吗?”

“很多动物进屋了,这会儿还可以看到大象吧。”他伸手指点着,“就在那儿,看到没?”

“只看到黑漆漆一团啊。”

“就是黑漆漆一团嘛。”

他看到她唇边浮动着笑意。

多数情况下,虞丽每周五下班后会到顾零洲这边。忙的时候,两周会来一次。有一次三个星期了才聚到一起,一见面,虞丽就抱怨道,那些学生,真够烦人的!他们并没多少事情可做,通常是,一见面了便迫不及待地扑到床上,然后,一起到洗澡间里洗澡,再然后,虞丽打扫卫生洗衣服,最后,一起坐在床上一边做事,一边隔着窗户看看动物园。顾零洲租住的是三室一厅,另外两间屋住的都是单身小伙。他和他们都算不上认识,见了点个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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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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