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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时代》(中篇)|《文学青年》何袜皮专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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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国后看到一家爆破工程公司在招聘安全员,因为他有多年和炸药打交道的经验,便被录用了。

“一切旧的都等着被炸掉,新的才可以建起来。”他垂下眼睛,在陶瓷小杯里啜了一口清酒,长睫毛垂落下来。

他的五官依然精致,继承了女疯子的基因,只是掩藏在粗犷的嗓音和身材里,不易被人发现。

我们盘腿坐在垫子上,面对面喝酒,像少年时代一般拘束。

从餐厅出来后,夜色有点凉,我看到他走路跌跌撞撞的样子,放肆地笑了起来。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细的小棒,点燃了。烟花刺破了黑暗,在他的手指上发出细碎的光芒,锋利而轻盈。

他说,日本人描述一个人心思细腻敏感,就说像他像这线香花火一样。

我突然转过身,眼泪流出来了。

“我太爱闻这个味了,硫磺、木炭粉、硝酸钾,你呢?”他继续说,“你知道吗,红色的火焰是锶盐、绿色的是钡盐、黄色的是钠盐。”

这枯燥的化学成分,绽放到空中后成就了美丽的幻境,和我们注定要写出来的爱情一样虚妄。一切都和真的一样。

我们打车直奔回家,一进门就拥抱在一起为对方脱光衣服,好像再拖延一秒钟,皮肤就要被衣服灼伤。

我想起了前天送我回家的先生。为什么我对他毫无预告,迫不及待凑上来的嘴唇充满了憎恶?这是你留给我的后遗症吧?因为你整整用了十六年和我做这场前戏啊,以至于我对其他人的耐心有了太高的期望。

突然间,赵雨停止了动作。我是指,他当时正弓着背匍匐在我的身上,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按住我的乳房,毛茸茸的脑袋顶在我的肩膀上。

他保持静止几秒钟后,咕哝了一句:“对不起。”

他翻身下来,躺在我的身边,修长的裸体紧紧蜷作一团。“对不起,”他哽咽道,“我太紧张了……”

我抑制住一声胸膛内的叹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虚在体内蔓延。

等我老时,你会在哪儿?

8

我们重回热恋,只是赵雨不再碰我,仿佛我享有某种性欲豁免权,仿佛他把手伸进我的裙底就是对全世界女性的亵渎。我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介意。我相信我们毕生追求的亲密,不是器官含着器官,而是心灵含着心灵。因为器官的融洽性,不会比鞋子码数挑剔,总可以找到替代品,但心灵的默契却是命运的奖励。越高贵的心灵就越难找到它的容器。在这种独一无二的亲密之前,性高潮显得格外的细小和琐碎。

有天赵雨让我猜猜他接下来要进行的爆破项目是什么。听到是家乡的广治大厦,我确实有些吃惊。虽然我知道昔日最高档的三四楼商场早已被个体户的廉价摊位分据,四楼以上的宾馆设施老化得恐怕都评不上三星(只有镇上唯一的肯德基让它依然是一个地标建筑),但我依然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拆它。

“那个地段好,听说要建一栋中国最高的双塔楼。”“中国最高的?”“没错。”既然记忆中的鲨鱼展是真实存在的,又有什么不可能呢?赵雨所在的工程队计算好了广治倒下去的角度,那里恰好是我的初中校园拆除后的空地,时间定在清晨。赵雨邀请我回到平泽观看广治大厦的消失,他的语气像要重新表演一次降落伞花筒。

知道王阳出事后,我给赵雨打电话却一直不通。他们应该在接受调查吧。等我回到上海后,电话终于通了。

“我都知道了,”我说话时腮帮子还在哆嗦,也许因为冷,“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他找死的!哪个安全员能保证一个找死的人的安全呢?”

他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他说他现在不方便和我说话,他们在开会,便挂了。

我坐在赵雨家马路对面的咖啡馆里等他下班。不一会儿,天色暗了。我仰头望去,猛然发现三楼左边第二间的灯亮了。他不是在开会吗?这让我有些疑惑。

我顺着老公寓的楼梯往上爬,站在了赵雨的门前。我刚要敲门时,突然听到了门后传来爆炸声,像是打游戏的效果音,或是放映一部电影。

我找出了他给我的钥匙,打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房间的门缝里露出昏红的灯光。我悄然走近,从虚掩的门缝往里望,眼前的场景让我愈加地困惑。

一个穿红色薄纱睡衣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匍匐在地板上,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一条细带子嵌在她撅起的屁股缝里。床头电脑里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广治大厦倒下去的录像。我的脑袋卡住了,无法转动。

她听到声音,受惊似地跳了起来。或者说,在她站起来以前,我已经认出了这毛茸茸的小腿,黝黑的皮肤和肌肉结实的臀部。赵雨吃惊地瞪着我。

我们对峙着。

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对我突然闯入的厌恶,也有那一丝似曾相识的怜悯。

那件红色睡衣披在他的身上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他的黑色肚脐和直挺上翘的生殖器。他紧实的裸体,和他来不及切换的眼神一样,带着一丝戏剧性的绝望,口水还挂在他的嘴角。

他捂住了脸:“我一直觉得我是爱你的呀,可是怎么会呢?”

那天晚上他把我按倒在厕所里,从后门干我。我觉得痛苦极了。可是,天知道,它竟成了这十几年来从不会让我厌倦的回忆。每一次回忆,都有新东西出现,我的身上戴了镣铐,他按住我的头,让我舔肮脏的地砖,他骑在我身上用链条勒住我的脖子。我多想回到那只臭烘烘的公厕啊,我希望被人践踏,卓尔。我喜欢屈辱,挣扎又失败,绝望,喜欢被我爱的人毁灭。瞧瞧每个人的矛盾啊,我想要屈辱,也要尊严。你知道最刺激的高潮是什么吗?是他点燃导火线,让我粉丝碎骨。

“他为什么会在广治大厦?”

他为什么要强奸那个老女人?是为了证明他不喜欢干男人,让我彻底死心吗?他坐牢后,我去了日本,他一出狱,我就回来了。他说他从没爱过我,哪怕一丁点。我们可以聊书,聊电影,而他是个蠢货,什么都不懂。可是,卓尔啊,我只迷恋他狠狠干我的样子。唉,我觉得你真是不值啊。你看看你都糊涂成什么样子了?

“他为什么会在广治大厦?”我重复着问题。

他不愿意碰我了,冲我大吼大叫,叫我去死。他说他从前只是因为实在没有东西可以操了才会操我。这些话有多伤人啊!如果他从没有在那个公厕里干过我,我是不是就能爱上你了?

“他为什么会在广治大厦?”

他咽了咽口水,刺目的喉结滑动了一圈。他慢慢走向我。我这才注意到他那张毛茸茸的黑色嘴巴上抹了桃红色的唇彩。

“我用了很多时间才让自己接受,我真的没有办法爱你。”

我害怕得发抖,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冲下楼梯。

我开始在街上狂奔,仿佛脚步交替的频率慢一点,红衣服的妖怪就会追上我。穿过两条街后,我渐渐跑不动了,在一个街心公园的花坛上坐下来喘气。

你爱男人或爱女人,是一种基因。你爱谁,爱什么样的姿势,方式,态度,也已在最初的一刻被注定。烟火散尽后,你总能闻到化学物质的真相。你从没爱过我,哪怕一丁点吗?那晚温暖的夜风如同一剂麻醉药,让我的思维逐渐放缓,昏昏欲睡,失去了推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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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何袜皮 文学青年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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