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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与乌托邦的——读《霍乱时期的爱情》

2012年09月24日 18:51
来源:读书 作者:汪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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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仅此而已,你将无法发现马尔克斯的天才:他所写的不是爱情的幻梦,而是克服幻梦的真实的爱情。对于两个面临死亡的老人来说,他们之间的唯一共同之处只有对过去回忆,那个过去已经不属于他们了,而是属于两个不再存在的年轻人。达萨相信着魔似地寻找过去的虚假的抒情谎言对她来说是多么有害,而阿里沙也在死亡的恐惧中懂得他并没有未来。于是,他们走出了一切幻象,摆脱了过去与未来的困扰,如同初恋一般开始新的——绝对新的生活:不提及过去的爱,对过去一笔不提,抹掉过去,重新开始:

“他们悄然无声,像是一对由于生活而变得谨小慎微的老夫老妻,已经超越了激情的圈套,已经超越了幻想的残酷嘲笑和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超越了爱。因为他们共同生活的时间足以使他们发现,在任何时间和任何地方,爱就是爱;但是愈接近死亡,爱就愈加浓醇”

因此,“霍乱时期的爱情”就是“超越了爱”的爱情,是无法用任何其他事物:幻想、期待、憧憬、回忆、抒情……来替代或描述的“千真万确的现实”!

如同在马尔克斯的其它小说中一样,死亡在《霍乱时期的爱情》里也许是置身幕后的导演。他的故事总是环绕着一个死人——已经死亡的人如乌尔比诺和德圣阿莫尔,正在死亡或即将死亡的人如阿里沙和达萨。正像拉尔斯·吉连斯顿在诺贝尔文学奖的授奖词中说的那样,“一种生命的悲剧意识体现了加西亚·马尔克斯作品的特点——一种命运至高无上和历史残酷无情破坏的意识。但是这种死亡的意识和生命的悲剧意识被叙述的无限而机智巧妙的活力冲破了,这活力代表了现实与生命本身的既使人惊恐又给人启迪的生气勃勃的力量。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作品中,喜剧与荒诞可能是令人痛苦的,但它也能演变为一种给人抚慰的幽默。”如果说“死亡”主题表现了二十世纪人类的普遍焦虑,如果说现代虚无主义已经为这一主题提供了几乎无法规避的形而上意味,如果说这种对于生存意义和价值的终极关怀导致“痛苦,死亡,爱的本质都不再是明朗的了”(海德格尔《诗人何为》),那么,马尔克斯笔下的死亡却具有另一种性质:死亡作为一种明确的事实,它构成了对人的生命的威胁,却使得生命的含义——痛苦、爱情、幸福……变得明朗而清晰。对死亡的感知或生命的悲剧意识去除了生命的杂质,使人感到自身对于生命的本质含义的渴望与追求。“愈接近死亡,爱就愈加浓醇”,死亡作为一种无可避免的事实是个体无法超越的,但对死亡的自觉意识却表明了一种超越终点的生命力量和激情。由于意识到死,人才获得了主宰自己生命的坚强意志,才使得生命变得如此圣洁和浓烈,才呈现了“爱就是爱”这一简单而又无比深刻的人生哲学。正由于此,被加缪称为唯一的哲学问题的自杀在马尔克斯的世界里几乎就是爱情的同意语:它们共同摆脱了生命的含混不清的常态,呈现了生命的本质和人的不可遏止的创造性,表达了人对不可抗拒的命运的抗争:

“我永远不会老的。”

这就是“热爱生活到了丧失理智地步”的赫雷米亚斯·德圣阿莫尔到六十岁生日就自杀的不可变更的宣言,它把一个被动的事实转变为一种主动的选择,一种爱的誓言。的确,在马尔克斯的世界里,死亡的荒诞的、不可思议的来临仍然是令人痛苦的,但更有意义的是,对于死亡的体验最终转化为一种给人抚慰的幽默和生命内蕴的充满激情的张扬。

《霍乱时期的爱情》表明,爱情并不仅仅属于年轻人,它还属于那些痛苦地注视着时间流逝的老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青年时代的爱情迷狂中夹杂着更多的幻想或欲望,而老人的爱情却那样朴素而富于生命的智慧。阿里沙与达萨的爱情不是少年时代的爱情幻梦的继续和追寻,而是以一个饱经忧患的老人对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上的想法和经验为基础的全新的爱。他给达萨的信是对生活、爱情、老年和死亡的思考,他的洞察力完全不同于他年轻时写的热情便条和一辈子过的阴暗生活,这种睿智如同来自圣灵的启示,却使达萨感到他不再是一个幻象,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他。

在阿里沙与达萨的关系中,“以前”成了一个禁止的词,这正是由于他们感觉到时间的真实意义和死亡的阴影。既然只有摒弃过去,才能获得现在,那么死亡或衰老的意识恰恰成了他们创造崭新的爱情的基本动力,因为正是依据这种意识,他们才摆脱了少年时代的不切实际的幻觉。显然,死亡在马尔克斯的世界里,并不是一种抽象的存在,它表现在岁月所加于人的痕迹之中:蹒跚的步态,上楼梯的速度,意外的跌倒,满是皱纹的皮肤……。正是对于时间流逝的日益清醒的感觉,促使阿里沙第一次理智地考虑到死亡的现实:只有抓住现实的爱情,才能超越死亡的现实。

面对死亡,生命的现在性才呈现出来;面对死亡,生命的杂质荡然无存,爱变得更加浓醇;面对死亡,世俗的观念不再能囿限那纯净的、永恒的爱情:实现爱情也就是对生命的执着。老人的爱是这样的纯净,但并不是因为他们远离了性的诱惑,而是由于他们越过了无数道德的、世俗的偏见而直接与自己的生命对话。马尔克斯那样细致地描写两位老人在半个多世纪之后,用瘦骨嶙峋的老人的手在暗中相互触摸,他们的吻散发着老人特有的酸味。与许多描写老人的相互理解与扶持的小说不一样,《霍乱时期的爱情》直接地描写了他们的如同新婚的年轻人一样的紧张而又激动人心的做爱:爱就是爱,它不是理解,不是同情,不是相互扶持,而是一种生命的无可替代的交流。阿里沙对于自己的性能力的骄傲来自对于生命的肯定、对于死亡和老年的挑战:

“……他们从容不迫和健康正常地做爱了。这是白发苍苍的祖父母在做爱,它必将成为这次疯狂的旅行中最美好的记忆留在脑海中。他们不再是新认识的恋人了。他们仿佛越过了夫妻生活的千辛万苦,直接到达了爱的真谛。……”

对于达萨来说,回到旧生活才意味着死亡,和阿里沙一起在河上永远向前航行不正是对死亡的超越和对生命、爱情的肯定么?!

然而,死亡的令人窒息的阴影也随处可见,因为这个动人的故事中透露了加勒比地区的残酷历史:旷日持久的战争、阴森恐怖的霍乱、生态环境的人为破坏——这一切操纵着人的生活和死亡的方式。对于马尔克斯来说,阿里沙与达萨的爱不正表明他力图用一种伟大的精神创造来超越这个充满了残杀、苦难、疾病和一切罪恶的世界么?

一个没有人类史依据的“乌托邦式的现实,没有存在的理由”。让我们来共同创造那个摆脱了孤独、暴力和残杀的幸福的现实吧!

一九八九年八月于京郊西八间房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汪晖 马尔克斯 霍乱时期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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