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首页 手机凤凰网 新闻客户端

凤凰卫视

《霍乱时期的爱情》译后点滴

2012年09月27日 13:17
来源:文艺报

字号:T|T
0人参与0条评论打印转发

杨玲,西班牙语翻译,任教于首都师范大学,中国社会研究生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博士,主要译作:《隐秘的和谐》《垂直之旅》《浴场谋杀案》《霍乱时期的爱情》。

历时一年的翻译工作终于结束,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第一次以名正言顺的授权版身份与中国读者见面,作为译者,我感到由衷的欣慰和喜悦。但同时,忐忑也随之而来,因为翻译是一项永远带着缺憾的活动,永远都留有修改和完善的空间。于是,我开始总结一些翻译中的想法、疑惑和感受,希望不断积累经验和问题。

我基本坚持的原则是直译。直译的目的是最大限度地再现作品的原意和源语文化。对于像马尔克斯这种作品意象丰富的作家来说,这样的方法会更为适合。《霍乱时期的爱情》的细节层面很丰富,若过多运用成语或俗语等汉语语料,会令原着中鲜活的意象被削弱甚至消解。我则希望能通过带给读者一种陌生感,让他们感受到西班牙语小说,特别是马尔克斯的小说在文化、叙事和修辞等方面的独特之处,毕竟这也是中国读者读外国小说的乐趣之一。

当然,直译绝对不等于硬译,绝不等于完全不顾译文优美的机械性翻译。对于适宜的成语、俗语,也绝不是完全不用。当外文的表达与中文成语的意思十分贴近时,成语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当选择某一成语会漏掉很多原文信息时,直译可能是更好的选择,能够尽可能地把原文中的丰富意象原汁原味地展现给读者。直译首先追求的是准确并忠实于原文,同时兼顾汉语的通顺和优雅。当然,这只是总的原则,而过程永远是灵活的,直译和意译往往相得益彰,不可避免地始终会兼而有之。翻译永远不可能像自然科学一样,严格按照某个理论或公式便能得来结果。信达雅到底孰轻孰重一直是翻译争论的焦点,但终归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究竟让它们之间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下保持平衡,就看每个译者的风格了。

在我的翻译过程中,如何保持语言的节奏是重中之重,更是马尔克斯作品翻译的难点。马尔克斯曾在一次访谈中说:“当读者由于作品缺乏节奏感或别的其他原因而觉得难以继续读下去并不断眨眼时,这就是读者开始分心,也是我面临着失去读者注意力的危险之处。我希望我的作品从第一行起到最后一行止都能紧紧地抓住读者。”对于译者而言,如果一部作品单纯由于译者的原因造成读者注意力的分散,那将是译者的失败。因此,能保持马尔克斯那种简洁紧凑、干净利落而又内涵丰富、蕴藏着幽默和智慧的文风尤为重要。西班牙语文学常常讲究语言的音乐性,也就是韵律,原文的韵律在翻译中几乎是不可能保持的,能尽量保持的是节奏。只有保持节奏,才能达到马尔克斯的初衷,紧紧地抓住读者。这也是我当初的目标。

要保持好节奏,句式的处理是关键。大家都知道,外文常常会使用长句,外文中的长句一般由复合句组成,所以不会造成冗长拖沓的感觉,但如果硬要在译文中使用长句,就会让读者读起来吃力费解,有时甚至会造成歧义和误读。这种情况下,在保证不丢失原文元素的条件下,按照中文的习惯调整为几个短句,不但不会破坏原文的味道,反而能起到保持节奏的效果。当然,在必须使用长句以保持原文的修辞或气势时,我也会选择长句。

此外,名物对于翻译来说向来是很麻烦的事情,例如动植物的名称。为了确定西文中的某个名词到底对应中文中的什么事物,需要查阅很多资料,光靠字典肯定是不够的(字典中往往列举出很多词义,而且有时会欠准确),还需要利用网上的广泛资源,利用物品的英文、拉丁文名等来确定,有时还要通过图片来比对,比如小说中出现的凤眼莲、火鹤、石鸻、鬣蜥、胡蜂、阿比西尼亚猫、暹罗猫、达尔马提亚斑点狗等。又如故事开篇提到的“苦杏仁”一词,小说的第一句我翻译为:“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实际上,作者使用的名词既可以指苦巴旦杏,也可以指苦杏仁,到底应该选择果实名还是种子名呢?就要通过第一章的整体意思来理解和把握。作者之所以提到苦杏仁的味道,是因为苦杏仁有毒性,食用后可以产生一种氰化物,故事中的人物服用的毒药正是氰化物,所以产生了这个味道,而且后文中主人公乌尔比诺医生交代了原委:很多为情而死的人服用的都是氰化物。这也就是为什么苦杏仁的味道让他想起了苦涩爱情的原因。只有了解清楚其中的逻辑,才能正确选词。此外,小说的故事背景跟轮船有很大渊源,翻译时我还要查阅轮船的有关知识,正确翻译出轮船各部分的名称,如牛眼窗、桨轮等。再如人物的各种服饰,如帽子、礼服、领带等,翻译时都需要反复考证,毕竟很多东西都是19世纪的物品,有些现在已经不再使用了。如果在诸如此类的地方出现错误,往往会贻笑大方。

翻译中涉及到宗教、文化背景等方面的知识,也令我颇费力气。小说中有很多宗教名词,需要了解背景知识,因为每一个细节都和作家的暗示、指涉、讽刺等密切相关,如果译错,就会失去很多暗含之意。一如《喧嚣与躁动》之中作者将小昆丁把冷酷的舅舅家洗劫一空的重要情节安排在复活节这天,《霍乱时期的爱情》中出现的每一个宗教节日都与情节相互呼应,暗含着特殊意义。例如圣神降临节(正如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举动常常被费尔明娜认为是受到圣神恩典启示的,他的爱情也是受到神启的,乌尔比诺医生的死被安排在圣神降临节这天,也可以说是在圣神的启示下成全了他们这场惊世爱情),又如圣诞节(正是在圣诞夜里,阿里萨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了自己的梦中情人,他激动得仿佛觉得那一夜降生的不是上帝,而是他自己,突出了爱情对主人公犹如新生之意),再如复活节前的圣枝主日(就像复活的基督一样,正是在这一天阿里萨因假牙而获得重生,以全新的面貌重新走到大街上,战胜了衰老)。此外,再比如主人公阿里萨的父亲和叔叔的名字皮奥第五和莱昂十二,其实分别是教皇庇护五世和利奥十二世的名字在西班牙语中的说法。因此,不能单纯按照音译原则译为皮奥·金多和莱昂·多塞等,并且还必须加上注释,否则就会让读者错失重要信息。

另外,宗教和文化典故也要细细考察。例如,在一次艳遇中,阿里萨的情人奥森西娅·桑坦德尔想与他亲热,却被阿里萨拒绝了,理由是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们。听了他的话后,女人笑了,说道:“这个借口连约纳的老婆都不会信。”这个约纳的老婆是谁?此处是何含义?如果译者不能清楚了解并做出注解,恐怕普通读者会觉得莫名其妙,难以理解作者的意思。原来,此典故出自《圣经·旧约》中的《约纳》一章,讲的是上帝为试探约纳的信念曾安排一条大鱼吞掉了他,致使他在鱼腹中待了三天三夜。加西亚·马尔克斯曾在一篇文章中幽默地说,虚构文学是约纳发明的,因为他迟了三天回家,竟然能让他的老婆相信他的迟归是因为一条鲸鱼把他吞掉了。又如,阿里萨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情人被称作“拿撒勒的寡妇”。对宗教比较了解的人会知道,拿撒勒是传说中耶稣度过青年时期的地方,故常有“拿撒勒的耶稣”的说法。如果没有正确译出“拿撒勒”一词,又或者没有做出注释,就很可能使大部分读者错过作者的巨大讽刺意味。诸如此类的情况还有很多,只有全面了解文化背景并做出必要注释,翻译才算完整。

虽然翻译的过程有些艰辛,但的确是无比幸福的。最快乐的时候,莫过于找到和原文贴近的表达时的那种喜悦。马尔克斯那种不露声色的智慧和幽默让人不得不赞叹佩服。有时,译着译着,我真的会捧腹大笑起来,笑过之后,更体会到作品的精妙,例如阿里萨的浪漫情书遭遇鸟粪玷污的情节、费尔明娜对茄子的恐惧情结以及她和丈夫关于一块香皂的争吵等。又如书中的名言,如“死亡让我感到的惟一痛苦,便是不能为爱而死”,“世上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了”等,都值得细细品味和琢磨。每当能把马尔克斯这种智慧和幽默尽可能贴切地用中文惟妙惟肖地再现出来时,我都会感到由衷的喜悦。

做文学翻译的幸福感是做其他学术研究无法比拟的。翻译的过程就仿佛在和作者直接交流,对每一个细微的精妙之处都深有体会,并且更进一步,还要将这些精妙之处消化过后,再和读者进行心灵的沟通,把它们准确细腻地传达给读者。文学翻译给人的最大乐趣和成就感就在于此。作者的文字会变成形象,变成画面,书中每一段精妙的文字会让你的眼前浮现出不同的图景,会拨动你的心弦,而你再让这些形象和图景变回文字,去拨动读者的心弦。当然,翻译承担的压力也是不小的,想把每一个精妙的细节都尽量完整地呈现给读者,这谈何容易。

无论如何,完美的翻译是不存在的,百分百的原汁原味更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尽全力而为之。更何况我还年轻,远没有老一辈译者的积淀。若是这个译本能够成为马尔克斯宏伟文学版图中的一个小小补充,便足以让我心满意足了。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霍乱时期的爱情 直译 克斯 
3g.ifeng.com 用手机随时随地看新闻 凤凰新闻客户端 独家独到独立
 分享到:
更多
  • 社会
  • 娱乐
  • 生活
  • 探索

商讯

一周图书点击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