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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暴力·反讽:论莫言《生死疲劳》的荒诞叙事

2012年11月07日 13:29
来源:东岳论丛 作者:吴耀宗

四、深度反讽:叙述与解构

了无记忆或徉装无事发生,是荒诞的历史所导致的荒诞反应。莫言对此十分介怀,故“历史一直是促动他创作的基本力量”,而《生死疲劳》就通过不同的叙述者来强调有必要还原那些消失的历史记忆。

如第二部,“牢记不忘”西门牛暴死的蓝解放向前者叙述事件的经过时说:“金龙是那样的变态,那样的凶狠,他把自己政治上的失意,被监督劳动的怨恨,全部变本加厉发泄到你的身上。

你已经在牛世之后又轮回了四次,阴阳界里穿梭往来,许多细节也许都已经忘记,但那日的情景我牢记不忘,假如那日的整个过程是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我不但记得住这株树的主要枝权,连每一根细枝,连每一片树叶都没有忘记。两门牛,你听我说,我必须说,因为这是发生过的事情,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历史,复述历史给遗忘了细节的当事者听,是我的责任。”

迨第三部,则借西门猪一否定莫言(书中人物)小说《撑杆跳月》中所记载的蓝黄二家联婚过程,否定了历史的既定叙述:“如今那刁小三说不定早已轮回转生到爪洼国去了,即便他转生为你的儿子也不能像我一样得天独厚地对忘却前世的孟婆汤绝缘,所以我是唯一的权威讲述者,我说的就是历史,我否认的就是伪历史。”这种对抗性表述出现在莫言的其他小说时,或如论者所说是来自边缘、针对中心而发挥的想象力与话语田,但在《生死疲劳》中却是以历史为锁定的目标,因为不管中心如何叙述历史,其意图动机尚可揣测而得,但历史本身之命定与暴戾却是难以预料,不容推衍逻辑的。是故,以复述历史细节的重任自许,自认是历史的唯一权威讲述者,并非针对中心而言;一方面设置生死轮回架构以盛载历史命定的进程,另一方面又反复对此架构进行深度的反讽,正是为了见出历史荒诞吊诡的本质。《生死疲劳》之反讽轮回,如前文所提及,首见于拒绝以因果报应作为生死转世必然的理据。这使阎王所允准安排的六道转世失去了其应有的合法性。再者,进一步讥嘲整个轮回概念在实践运作上的失衡与落差。且听蓝解放如何劝慰枉死的西门牛:“就算金龙是你的儿子,但那也是你为驴为牛之前的往事,六道轮回之中,多少人吃了父亲,多少人又奸了自己的母亲,你何必那么认真。”在西门闹转世之后最荒谬最违反伦理的安排莫过于弑父:让西门金龙去虐杀西门牛,并率领社员展开翦灭野猪(包括西门猪在内)的运动,让蓝开放去枪毙西门猴,一次又一次做出“吃了父亲祖父”的不肖行为。

不仅如此,莫言还使畜道各世在投胎以后依然“牢记”前生是西门闹,念念“不忘”在人道曾经有过的种种因缘关系,借此否定“味道古怪,似乎是用蝙蝠的粪便和胡椒熬成”的孟婆汤所具有的消除前世记忆的绝对功能,挑战轮同转世的权威性,同时暗喻人类经历了半世纪的改革岁月而竞可失忆,连畜生还不如。不过,莫言最深沉的反讽还是嵌置在对反历史潮流行为的叙述中。例如写蓝脸在知悉农村恢复个体生产后,其回应洪泰岳的说辞是何等的理直气壮,何等的慷慨激昂:“我不是圣贤,毛泽东才是圣贤,邓小平才是圣贤,圣贤都能改天换地,我能干什么。我就是认一个死理:亲兄弟都要分家,一群杂姓人,硬捏合到一块儿,怎会好得了。没想到,这条死理被我认准了。”固又如写西门牛临死前竭力站立起来,“一步步地向蓝脸走去。

牛走出了人民公社的土地,走进全中国唯一的单干户蓝脸那一亩六分地里,然后,像一堵墙壁,沉重地倒下了。

西门牛死在蓝脸的土地上,它的表现,令在文化大革命的浪潮中晕头转向的人们清醒了许多。”固其画面何其悲壮,何其撼动人心。表面观之,叙述蓝脸始终不放弃单干,孤苦至死,似乎是在歌颂其独立固守原则,意志坚定不移,鞭挞群众之盲从潮流,疯狂无耻。但只要回顾第三部蓝脸对毛泽东逝世的反应,加以比照,便知此非莫言书写的真正意旨。西门屯男女老幼在得悉毛泽东的死讯后莫不放声悲号,唯独蓝脸默默在门槛上磨镰刀。因为西门金龙咬牙切齿的责备,蓝脸才吭声回答:“他死了,我还要活下去。地里的谷子该割了。”当洪泰岳也严厉批评时,读者这才看到:“蓝脸的眼睛里慢慢地涌出泪水,他双腿一弯,跪在地上,发愤地说:“最爱毛主席的,其实是我,不是你们这些孙子!”众人一时无语,怔怔地看着他。蓝脸以手捶地,嚎啕大哭:“毛主席啊--我也是您的子民啊--我的土地是您分给我的啊--我单干,是您给我的权利啊--”曾莫言这一段文字看似平平无奇,其实蕴含的反讽尖锐无比,直指历史最荒诞的本质-祸福同源,两无差异。蓝脸终于流泪,是因为体悟到个人与群众都深受历史的戏弄。其半生坚持单干和洪泰岳等人坚持集体生产其实同出一辙,是同一领袖在政治经济上运筹帷幄的结果。

不管蓝脸是如何义正词严地说明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西门牛是如何悲壮地摆出为单干户赴汤蹈火的姿态,洪泰岳在局势逆转后又是如何的落泊潦倒,与西门金龙同归于尽,历史所造成的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正反是非丧失其价值与意义,不管是站在历史浪潮起伏的哪一端,择何者固执而行,都无从幸免于历史的荒诞暴力对待,都为此而付出了巨大沉重的惨痛代价。

五、结语

诚如论者所言,“《生死疲劳》并不是一部反共题材小说”。

莫言近乎密集地想象高密东北乡,就是要摆脱意识形态的束缚,从而勘探历史记忆的可信度,发掘生命的真实情态。在其笔端,西门闹辗转于人鬼畜三道,通过不同叙述者的十二双眸子和读者一起端详,一起见证历史命定的荒谬与暴戾。《生死疲劳》中的暴力叙述或不及旧作的缤纷变态,但是结合轮回结构与深度反讽,却似庖丁临俎挥刃,对那半世纪长肌骨筋脉纠结的中国农村史做了细致精彩的解剖构。.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莫言 生死 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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