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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莫言:我的创作与中国乡村

2012年11月07日 14:08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莫言 张英

我为什么会把目光投向巨变中的乡村

记者:近年来,贾平凹写了《秦腔》,你写了《四十一炮》和《生死疲劳》,你们为什么都会把目光投向巨变中的农村?

莫言:这种写作的不约而同是偶然的。如果非要从中找到一点必然性,只能说进入21世纪以来,乡村所发生的巨大变化使我们触目惊心。在我们的故乡,传统意义上的乡村和农民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或者即将不存在了。有些地方甚至提出几年内“消灭农民”的口号,当然不是在肉体上消灭,是用工业化、城镇化的方式把农民这个阶层变成市民,变成打工仔。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对传统乡村、经典农民的眷恋、回顾,可能对作家产生强烈的吸引力,也是巨大的创作原动力。

记者:在这些作品里你想表达些什么呢?

莫言:《生死疲劳》里的1950年代是我们国家农村发展历史上变化最剧烈的时期。我在《生死疲劳》里塑造了和土地相依存、同生死共命运的农民,也隐含着对以工业化、城市化的方式“消灭农民”,对肥沃土地的大量毁坏,以及农民大量地逃离土地、农民工创造的剩余价值被无情剥夺等现象的一种批评。

中国的农村经历了许多次改朝换代,都是大同小异的循环。土地改革,均分了土地,使获得土地的人民沉浸在狂喜之中。但只有几年的时间,就开始搞互助组、合作社、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就是为了跳出这个历史循环。

这真是一场富有浪漫精神的伟大试验,也是一场狂欢的悲剧、闹剧,发生了无数匪夷所思的集体狂欢,确实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的劳动奇观。谁见过几十万农民在一块劳动的场面?我见过我参加过,我们是四个县的民工在一条河上,红旗招展,高音喇叭震耳欲聋,拖拉机、牛车、小推车,肩挑人抬,最先进的和最原始的,一起劳动,劳动的间隙里还要开批判会。

事实证明这是巨大的闹剧,是对生产力的严重破坏,到了1980年代农村改革,先是联产计酬,生产责任制,最后干脆分田到户,实际上就是单干。看上去回到了原点,实际上是马克思讲的螺旋式发展。看去是一个循环,实际上已经比原来高一级,是在原来的基础上上升了。所以我觉得这50年可能是中国几千年农村历史中最值得人们回味的一段。

我想,要写农民,不可回避的就是土地和农民的关系。《生死疲劳》就想表达我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这也是对柳青先生的《创业史》、浩然先生的《金光大道》这些红色经典的呼应。他们那样写也有他们的道理。从私有制向公有制过渡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如果你违抗了这个规律,就是逆历史潮流而动必将被历史淘汰的可怜虫。这是大家当时的共识。但历史发展证明了这种形式是不成功的,结果是我们都饿肚皮。

记者:你怎么看待今天农村发生的变化?

莫言:1980年代农村改革土地重新分配,形式上是单干,但本质上还有是区别的,农民只有对土地的使用权,和土地改革之初,土地是完全的私人财产不一样的。但仅仅是土地的使用权归属农民,也让我们欢欣鼓舞。大家都从一个严密地控制着自己的集体中解放了出来,不但获得了身体的自由,而且获得了精神的自由。

这样的情况到了1990年代后又发生变化,农村改革到了一个关头。一方面,许多地方疯狂地建设各样名目的开发区,城市不断扩展,钢筋水泥把土地覆盖住,使可耕地面积不断减少。

再一个就是农产品的价格越来越不稳定,种植成本越来越高,水、化肥、农药、种子,都在涨价,辛苦劳动一年,即使劳动力不算钱,还是赔本。这样农民对土地又疏离了。而且可耕地越来越少,农村的剩余劳动力越来越多,亿万农民进城打工,一是种地不赚钱,二是地不够种,当然也有的地方良田荒芜。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农民这次逃离土地有很深的悲剧性。我是被饿怕了的人,我总感觉到饥饿岁月会重新出现。但是问题怎么解决,我也不知道。农民跟土地这种深厚感情的丧失是一个凶兆,如果没有热爱土地的农民,我觉得国家的发展是没有稳固基础的。

我觉得人类总有一天要受到逃离土地的惩罚。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家恨不得把房顶上都种上庄稼,但就是没粮食吃。现在这么多的土地给撂荒了,大量的粮食浪费了,但是我们依然有吃的,以前粮食珍贵得像金子一样,现在突然粮食不值钱了。我觉得粮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说没有,会突然没有了;说有,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记者:你对工业化、城市化进程抱着警惕态度?

莫言:我认为这种几近疯狂的工业化进程会受到历史的惩罚,我觉得应该慢一点,没有必要这么快。为什么要这么快的速度呢?我这两年去了很多地方,发现当年改革开放步伐比较慢的地方,反而吸取了很多教训,避免很多错误,我给他们题字,“春潮带雨晚来急”,慢就是快,你为什么要那么快呢,你盖了这么多水泥钢筋怪物,拆掉就是永不消解的垃圾。当时所谓的引进,外来的投资,国外的垃圾产品、高污染产品,利用我们的廉价劳动力,把我们的土地破坏掉,把我们地下水污染,代价太大了。

但是我们也回不了头了,一条河的河水你可以闸住不让它流,但是你不可能让它回流,而一开闸它更加速地往前奔涌。中国现在有9亿农民,你不可能把他们全部变成城里人,这么多人,怎么转过来,过来吃什么,住哪里呢?干什么工作呢?以前的农民,躺在自己的土地上用自己的粮食把自己掩埋了;背离土地的人进入城市,最终怎么办?何处是归程?

记者:你看到了问题,却没有答案。

莫言:我不可能有答案。如果找到答案的话,就该做政治家了。我只能把看到的想到的用文学的方式写出来,不是问题小说,不是纪实文学,我还是写人,写人的命运和感情。现实纷纭复杂,我的观察只是一孔之见,反映出一点点现实,把自己的忧虑和彷徨在作品里表达出来。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莫言 生死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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