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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娆的罪衍,负面的现代

2012年12月13日 14:41
来源:读书 作者:季进 余夏云

文人心态及媒体造像

妓女从来都是知识分子自我历程的一部分。她们身处礼法的化外之境,为那些肩负民族兴亡、黍离之思和君父之恩的文人,营造出一方别样的文化、情感空间。声色犬马的平康巷里,文人们轻财结客,饮酒任侠,表面看似自我麻痹、龟缩不前,但实际上,也孕育着对个体生命、价值的重思与再建。情色的“过度经济”(economy of excess),自有其运作的动力与意涵。很多学者的研究早已指出这一点。以往风花雪月的故事总与易代承平的主题互通声气,但是晚清以来另一种新的母题逐渐浮现,即“现代城市与妓女”的关系。叶凯蒂认为,一般的研究总是将男与女对立起来,用看与被看的模式来考察,其实文人与妓女是“相互定义”的,这就有如城市与妓女的关系一样。

高路兹(Elizabeth Grosz)在《城市-身体》一文中指出,原来作为一个地域或都城成品(product)的个人,也会反过来具体改变这个城市的空间象征。换言之,个人身体与城市空间,不是谁生产谁或谁反映谁的问题,而是他们彼此的相互定义(mutually defining)。评“花榜”和建“花塚”便是极好的例证。文人利用各种新式媒体(小报、画报、城市指南)追捧妓女,将之作为新闻素材反复书写,举凡其出游、看戏、吃菜、相好,无不记录在案,公之于众;妓女也懂得适时制造话题,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通知报馆,引来时人注目。这可以视为最早的明星文化滥觞。双方各取所需,成名获利不在话下。

叶凯蒂在另一篇文章《晚清上海四个文人的生活方式》中曾经指出,没有哪座城市会像上海这样,是多重矛盾的组合体,既允许个人以最传统的方式过活,也首肯其对现代生活方式的应用。王韬在不同时段内,采用了完全相异的手法来描写妓女,可以视为这种转变的有力体现。1853年的病中之作《海陬冶游录》,写了一个身世坎坷的女子,被丈夫卖入妓院,受尽折磨;而1884年的《淞隐漫录》里,妓女已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可怜虫,她们独立自主,敢于追求自我的幸福。这一正一反的形象,不仅反映出妓女形象的变迁,体现了城市生活的改变,更隐隐透露出文人对传统身份遗失的焦虑与落寞。从护花人到知音,再到以后的商业包装、彼此利用,文人与妓女将渐行渐远,一方地位的提升与独立,正预示着另一方的失势与颓败。特别是比照起晚明的艳迹,文人的这种挫败之感更是历久而弥深。传统的风月故事,不再只是文化的资本,反而成为历史的负担。辉煌逝去,徒然留下历史的惆怅、文化的乡愁以及现实的无奈。王韬在政治家与变革家之外所扮演的文化角色,对于重新检讨士庶文化,恢复文人原有的血脉精髓和声音色彩颇有意义。

与此相关的话题,是对晚清小报的观察和城市地图的出现。晚清小报数量之巨,不可小觑,它们的内容又无奇不有,令人叹为观止。这些内容多是花边掌故,话题腥膻,言辞夸夸,缺乏必要的真实性,历来不为学界所重。近年才有学者从“社会-文化”的角度,重新审视这些被遗忘的小报,李楠就认为它们形塑了一种特定时空语境下的文学与文化形态,意义不容忽视。叶凯蒂更多地通过这些小报来发掘一时一地之文人心态,以及其在“公共空间”开拓方面的作用。比如李伯元在小报上“评花榜”,就意在嘲弄科举,他诚邀读者进行花魁的投票选举,又是有意实践西方“民主”之风。此外,更因小报的畅销,造就了一套全新的时间规范。文人定时定点地完成编辑出版工作,读者则在固定时间购买、阅读。消闲娱乐与上班工作,判然有别。所以说,这些通俗小报表面上看似无关痛痒、游戏人生,但其实质,亦有大的政治意见和见解包含当中,并且对现代文化的多元共生和公共领域的开拓均有推动、发凡之力。

《上海情爱》的最后一章探讨了三本城市指南及其对上海的不同定义,这或许也可以视为一种媒体造像。这一部分似与妓女研究相去甚远,不过,放在城市研究的视角下,依然有其意义。葛元煦1876的作品《沪游杂记》,作为上海最早的旅游指南,将该地描绘成了一个没有中心、没有历史的“主题公园”。他条列款项,细话上海的异国风情,以“百科全说”的方式,向世人展示了一个无分夷我、集商业、娱乐、宗教、科技于一体的繁华之都。而1884年的《申江胜景图》,则试图勾勒一个“多族裔的社群”,有意将中国景致处理成带有历史荣光的所在,如愚园、会馆之类,而西洋景则为现代科技的代表,且对中国有启蒙之功,它的经典形象是街灯、电线、铁路,以及大型的商船等等。达尔温特(Charles Ewart Darwent)的《上海旅游手册》对娱乐避而不谈,而是着力将上海打造成一个模范租界,为其“高贵和秩序”背书,它显然只是将服务对象定位于西来上海或对上海有所向往的洋人身上。这三本指南,给出了这个城市三种不同的向度,也为此后上海城市的定位提供了各不相同的形象模本。无论这些定位是否准确可靠,甚至彼此冲突,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不尽一致的形象定位,再次表明了“娱乐”之中亦大有“精神”。

综观《上海情爱》,叶凯蒂对视觉文本的精彩解读,对大量文字材料的细密梳理,给我们带来了深入而新颖的论述,提供了一个文化研究意义上的上海妓女、文人及城市现代性的综合考察。她为我们细描了近代娱乐工业的勃兴与传统文化以及新式媒体之间的重要关联,其意义自不待言。当然,此书名为“上海情爱”,但实为“上海租界之情恋”,对租界以外的上海世界,作者并未深挖,也未给予那些下等妓女足够的关注。即使是对租界世界的妓女与文人问题的讨论,也没有将法租界、公共租界等区域再作细分。事实上,这些不同区域中的妓女生态、妓女政策、文人生活方式等都呈现出一定的差异。这或许是作者以后会再加论述的话题。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季进 余夏云 叶凯蒂 上海妓女 大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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