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首页 手机凤凰网 新闻客户端

凤凰卫视

明末妓女的“文人化”

2012年12月21日 14:49
来源:中华网 作者:王鸿泰

“迥非尘境”的妓院

所谓的“妓女”,并不一定就是在妓院中应召的女性。明清间“布满天下”,且自由活动于消费市场中的妓女,其社会活动形态颇为多样,概念性地加以区别,大抵可粗分为:土娼、游妓及院妓三种不同的形态。“土娼”遍布在各个市镇、驿站或人潮密集的要道旁;她们以最原始的女性身体作为商品,成为男性直接发泄性欲的对象,无论就个人色艺条件、金钱消费标准或男女交往程度来看,这类“土娼”大概都只能算是最底层的妓女样态。至于“游妓”则主要聚集在城市中,她们流连于酒楼、茶馆中,以其姿色或才艺招徕客人,与之共享一夜之欢,这类“游妓”可谓是城市繁华的寄生者,她们依附──同时也增添──城市的繁华。除此,比流动于酒楼、茶馆间的游妓更高层的是妓院中的妓女,这些院妓拥有专属而精致的活动空间,这种空间上的优势让她们的活动得以发展出独特的情艺文化。前引张岱所谓“名妓匿不见人”,而歪妓则“出巷口,倚徙盘茶馆酒肆之前”,这意味着:是否拥有个人的活动空间是判别“名妓”与“歪妓”的重要标准,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透过妓院来观察名妓可能具有的性质。虽然院妓未必等于名妓,而名妓也不一定出身于妓院,其活动范围更不一定局限于妓院,不过,大体而言,妓院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名妓养成所,通过妓院可以先掌握不同于“歪妓”的活动性质,由此再进一步探索名妓的形成。无论如何,妓院是明清社会中一个极具特色的文化发展场域,而对妓院空间意涵的探讨也正是理解明清情艺文化的重要切入点。

一般而言,妓院是个消费水平极高的场所,一方面就妓女活动而言,这使得妓院面临土娼与游妓的挑战,因为从营业形式而言,土娼或游妓的低价有其市场优势,因此妓院必须发展出足以区别于土娼或游妓的特性,这些妓院中的妓女在自己所属的妓院里从容地与顾客相酬酢,妓院是她们生活与交际的空间,她们可以藉此空间上的优势,争取顾客,获得更高的报酬,所以妓女活动与妓院空间的运用具有密切的关系。另一方面,就活动场所而言,这种高消费的倾向,让它在先天上受到酒楼的挑战,因为一般性的美食之需与声色之娱,尽可在酒楼中取给,无须进入妓院,因此,要想突破酒楼的威胁,在城市中争取一个存在的空间,妓院必须发展出另一种具有特色的营业形态。明清时期,在妓院里与妓女交际和在酒楼中召妓陪酒的划分表现为:酒楼是一个公开或半公开的空间,即使有些酒楼可能备有特别的套房,也仅是附属的;妓院则可以提供一个完整的“私”的空间,提供一切资源让客人在此空间中从容地与妓女进行交际、娱乐活动。甚至必要时可以扩大规模而进行团体性的社交活动。同时,在这些活动的开展过程中,妓院可以提供诸如:美酒、佳肴、音乐甚至其它表演活动之类的支持,让这里的社交活动顺利、活泼、热闹地进行下去。所以一个完整的妓院,其成员除了富于色艺的女主角──妓女之外,往往还包括:统筹一切的经理──老鸨、跑腿打杂的奴仆婢女、负责表演或伴奏的乐工,还有厨师也可能是其中重要的一环。而在这个完整的“私”的空间中,妓院提供的是一种高级的生活感受,从明清一些高级妓院的表现来看,它们主要是走向园林式的生活情境经营。

妓院之所以能成为另一种独具特色的社交场所,可能也是城市中最高级的消费场所,不仅是建立在它的声色之华,更重要的是它的空间形式的安排,它的“高级”或“高贵”与其空间文化息息相关。如南京的旧院是豪华妓院最集中的地区,《板桥杂记》中言:

旧院人称曲中,……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屋宇精洁,□木萧,迥非尘境。到门则铜环半启,珠箔低垂;升阶则猧儿吠客,鹦哥唤茶;登堂则假母肃迎,分宾抗礼;进轩则丫鬟毕妆,捧娘而出;坐久则水陆备至,丝肉竞陈。

由此一综合性的描述可以想见,妓院表现为家居、私人的空间形式,其所提供的奢靡享受是以清静、优雅、舒适的形式不着痕迹地铺陈出来,这与酒楼喧嚣的华丽、人来人往的公开是大异其趣的,虽然两者可能都提供奢侈的酒食声色享受,但表现的方式截然不同,造成气氛相异、各自满足不同的活动需求,从而区隔两者在城市开放空间中的角色。再以“时人推为南曲第一”的顾媚为例,余怀(1717-)曾记道:“家有眉楼,绮窗绣帘,牙签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香烟缭绕,檐马丁当,余常戏之曰:‘此非眉楼,乃迷楼也’,人遂以迷楼称之。”而成名于李大娘、顾媚之前的名妓马湘兰“所居在秦淮胜处,池馆清,花石幽洁,曲廊便房,迷不可出。教诸小鬟学梨园子弟,日供张燕客,羯鼓琵琶声,与金缕红牙声相间。”又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所居曲房密室,帷帐尊彝,楚楚有致,中构长轩,轩左种老梅一树,花时香雪霏拂几榻,轩右种梧桐二株,巨竹十数竿,晨夕洗桐拭竹,翠色可餐,入其室者,疑非尘境。”马湘兰、李十娘与顾媚可能是旧院中经营得比较出色的妓院,但无论个别高下,更重要的是其中都呈显出“迥非尘境”之园林意趣的共同特质。

再看明末小说对妓院空间形式的描绘,例如:《卖油郎独占花魁》故事中,杭州名妓花魁娘子所居之妓院,卖油郎秦重从外面看来是:“近人家,面湖而住,金漆篱门,里面朱栏内,一丛细竹。未知堂室何如,先见门庭清整。”而入门之后,“王九妈引着秦重,弯弯曲曲,走过许多房头,到一个所在,不是楼房,却是个平屋三间,甚是高爽。左一间是丫鬟的空房,一般有床榻桌椅之类,却是备官铺的;右一间是花魁娘子卧室,锁着在那里。两旁又有耳房。中间客坐上面,挂一幅名人山水,香几上博山古铜炉,烧着龙涎香饼,两旁书桌,摆设些古玩,壁上贴许多诗稿。”小说中说这个妓院原本是齐衙内的花园,似乎这个空间格局是由先天性因素所造成的,不过,从“选择”的角度而言,他们会藉此花园为营业场所也非偶然,想来是这种空间形式正合其所用的缘故。这种空间特色正和上述南京旧院的情景有相近之处──在整体空间上具有园林趣味,而房间内的布置则近似书房的陈设。

妓院中具文人化之园林趣味的空间特色并不止于江南地区,以北京教坊司为背景的小说《梼杌闲评》在第16回中写道:魏进忠(魏忠贤,1568-1627)与陈监生在北京城内东院中嫖妓,东院妓女素馨所居后方就有“一所小小园亭,也有几种花木,中间三间茆亭,尽是幽雅。”而素馨的住处是:“进了一个小门儿,里面三间小桊,上挂一幅单条古画,一张天然几,摆着个古铜花觚,内插几枝玉兰海棠。宣铜炉内焚着香,案上摆着几部古书,壁上挂着一床锦囊古琴,兼之玉箫、象管,甚是幽雅洁净。”甚至,以山东县城为背景的《金瓶梅》,第59回在描述西门庆进郑家妓院的情境时道:“原来郑爱香儿家,门面四间,到底五层房子。转过软壁,就是竹枪篱,三间大院子,两边四间厢房。上首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就是郑爱月儿的房,他姐姐爱香儿的房,在后边第四层住,但见帘拢香霭,进入明间内,供养着一轴海潮观音,两旁挂四轴美人,按春、夏、秋、冬,……西门庆坐下,看见上面楷书‘爱月轩’三字,……进入粉头房中。但见瑶窗素纱罩淡月半浸,……旁设褆红小几,博山小篆,……壁上文锦囊象瓶,插紫其中。……鸳鸯榻,高阁古今之书。西门庆坐下,但觉异香袭人,极其清雅,真所谓神仙洞府,人迹不可到者也。彼此攀话之间,语言调笑之际,只见丫鬟进来安放卓儿。四个小翠碟儿,都是精制银丝细菜。”不同作者、以不同地区为叙述背景的小说,在描写妓院时,却都呈现出相近的空间形式,显见此种空间形式应具有相当的普遍性,可以说是一种妓院空间文化特性的显示。

一般而言,妓院多分布在城市的繁华地带,而这些描述显示,妓院的空间特性正与这种繁华产生一种辩证的关系:所谓“迥非尘境”透露出,这整个空间安排是在繁华之中制造出一种反繁华的效果,在实际的空间经营上,利用各种林木、回廊、曲径、水池、亭阁之类的设计来阻隔城市世界的喧闹。这意味着要在城市中另创一个独特的世界。这和酒楼、茶馆溶入城市的热闹,在方向上是不一样的。妓院的园林式空间设计是种隔绝性的空间,其中有与现实世界相疏离的意图,而高级妓女房间的“幽雅洁净”,也可说是尝试要营造一种非世俗的生活氛围。这种空间安排事实上正隐喻着妓院中的情色世界与外在礼教世界的关系──妓院是世俗与礼教之外的另一种生活情境。

妓院是个既狎邪又高雅的空间,它既对外开放却又自我封闭。既属于城市的繁华,制造城市的繁华,又隔绝城市的繁华,疏离城市的繁华。从金钱交易的角度来说,妓院是个最现实的场所,但从其空间表现的形式来看,妓院却是一个“非现实”的场所。更进一步来看,妓院的“非现实”是以园林与书房的空间形式来表达,这透露出一种“文人化”的倾向,下文将继续观察此一“文人化”现象的发展脉络。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晚明 名妓 文人化
打印转发
3g.ifeng.com 用手机随时随地看新闻 凤凰新闻客户端 独家独到独立
  • 社会
  • 娱乐
  • 生活
  • 探索
  • 历史

商讯

一周图书点击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