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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拉格:不愿相信的存在

2013年04月15日 15:39
来源:法治周末 作者:思郁

意大利著名作家,同时也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普利莫·莱维,在他自杀前的最后一部著作中反复提到一个集体梦魇似的场景。他和那些囚犯生活在奥斯维辛时总是梦到,他们回到了家,向所爱的人讲述自己的苦难,但是没人相信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就在那一刻,他才深刻意识到集中营所发生的滔天罪行是多么让人难以置信。他强调说,“这些罪行不仅发生在集中营里,也发生在犹太人隔离区,发生在东部战线后方,在警察局中,在精神病院里”。当然,也发生在苏联的古拉格,以高尚的劳动改造和建设国家的名义。

美国学者安妮·阿普尔鲍姆撰写的《古拉格:一部历史》与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不同,后者与莱维的著作一样,属于幸存者回忆录,他们是活着的人为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记忆。我们必须注意到,作为幸存者,一段残酷黑暗历史的见证者,他们所能讲述的只是一部分历史。他们不是真正的见证人,那些永远死去的,沉默的,失语的,才是彻底的见证人。死去的才是规则,活着的是例外。索尔仁尼琴曾经写到:“所有在长期徒刑中生存下来的人,以及你以为他们是幸存者而恭喜他们的人,几乎确定无疑是‘普里杜尔基’,或者在他们服刑的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因为集中营就是为了灭绝,这不应该被我们忘记。”在集中营世界的独特语言中,“普里杜尔基”是指那些无论以何种方式赢得特权地位的囚犯们,我们在阿普尔鲍姆的《古拉格》中看到了很多这样的“大人物”。

某种意义上,《古拉格》继承了索尔仁尼琴那些未完成的写作。1973年,他那部关于苏联劳改营和集中营的口述史《古拉格群岛》出版时,他自认为只是“受委托处理晚近的一些故事和书信的代理人”,并没有资格去书写关于古拉格的历史。他的口吻中充满了遗憾:“我不敢放肆去撰写古拉格群岛的历史:我没有机会阅读文献,但什么时候谁又会有机会呢?……那些不愿回忆的人已有(还将有)足够的时间去把所有文献消灭干净。”索尔仁尼琴的遗憾和抱怨是对的,在书刚出版的那个年代,没有多少人愿意对这个问题发言,他们宁愿把他当成一个疯子的疯言疯语。无论是斯大林时期,还是后斯大林时代,对苏联存在集中营和劳改营的问题一直讳莫如深。那些曾经对此深信不疑的反对者,深入到了苏联,所能探究到的也不过是被粉饰过的真相,就如同曾经的高尔基、罗曼·罗兰等大作家看到的一样,是一幅欣欣向荣的生活景象。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萨特与加缪决裂时说的那段话,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他所能揭示出的一个真理:不是无法证明古拉格的存在,而是没人或者不愿意相信它们的存在。因为还有比劳改营更重要的事情等这他们,萨特对加缪说:“像你一样,我也觉得这些劳改营令人不能容忍,但是我认为,天天在资产阶级的报刊上对它们加以利用的行为同样令人不能容忍。”

无论如何,阿普尔鲍姆完成了一本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书,这应当归于我们的时代对过往历史的日益的开放精神,但是话说回来,这样的一本书引发我们思考更多的地方,不仅仅是那些被遮掩的、黑暗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历史,还有我们如何面对和反思过去。是继续遮蔽与忘却,还是勇敢地暴露出来,就如同我们的文革,我们的那些饥馑年代的历史。如果一个国家连正视过去的勇气都没有,我们怎么敢奢望他们还能创造什么未来。

古拉格的历史,按照她的说法,这是一部苏联集中营的历史:起源于布尔什维克革命,发展成苏联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在斯大林死亡之后被解散。在书的前言中,阿普尔鲍姆这样解释《古拉格》的一段话值得我们细录在此:“虽然这是一本苏联集中营的书,但它不会将其当做一种孤立的现象来对待。古拉格在特定的时期和地区的发展与演变,与其他事件相辅而行——而且特别是在三种历史背景当中。严格来说,古拉格应当归入苏联史,应当归入国际和俄罗斯监禁流放史,同时应当归入二十世纪中期欧洲大陆——其时其地还在德国出现了纳粹集中营——特殊的知识分子境遇史。”

正是因为纳粹集中营和奥斯维辛的存在,让古拉格成为了一段长久遮蔽的阴暗。阿多诺那句,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成为了一种对纳粹残暴最高形式的“宣扬”。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没人愿意把古拉格与奥斯维辛相提并论。当作为奥斯维辛的幸存者的写作越来越受到重视,古拉格逐渐坠入遗忘的深渊。令人感到吊诡的是,就仿佛人类的情感只能承受一种特殊的灾难,我们宁愿相信这种灾难只有在残暴的纳粹和极权主义的体制中才会存在。所以当我们得知,一直被寄托于新希望存在的苏联中同样存在这样的大屠杀与集中营,大多数人选择了逃避,他们再也无法承受这种巨大的人类黑洞。某种意义上,奥斯维辛从反面证明了古拉格不应该存在。我们会谈论奥斯维辛,以人性之恶的方式反省它的存在;但是我们无法谈论古拉格,我们曾在这个国家上寄托了太多了希望,结果证明了这种奢望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的愚蠢。萨特的话某种程度上是对的,我们需要的乌托邦被证明了不过是另一个集中营,这种事实会摧毁大多数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所以,我们宁愿当古拉格不存在。1953年,流亡到巴黎的波兰诗人米沃什写下了《被禁锢的头脑》,披露了苏联对波兰的残暴统治,同样没人相信,同样被人当做是疯子。古拉格是人性的耻辱,所以我们羞于承认自身的耻辱,这就是原因所在。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古拉格 劳改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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