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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文学访谈录:上帝无言,细看繁花


来源:凤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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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在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专题推荐《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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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繁花》

方见“繁花”

严彬:谈谈文学翻译。从汉语和方言的角度看《繁花》,我们可以懂,但是译到国外,这些特质就丢失了。苦心营造的母语特征,您怎么面临译文的损失?西方比如卡佛小说,经过翻译,仍然是极简主义风格,能够读到。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金宇澄:首先我并没有为翻译写作的想法,我们有那么多读者,这书是给华人看的。此外,翻译任何一种语言文字,语言原有的特征都会消失。据说《呼啸山庄》原版比《到灯塔去》难读得多,书中约瑟夫讲的约克郡话简直“无法下咽”。卡佛小说、海明威小说那种只讲三分的方式,不是语言韵味,属于叙事技巧,是可以翻译的。所谓语言韵味,是指口吻、文笔的味道,这才是翻译无法传递的部分。我们看翻译小说,西班牙小说、意大利小说、英法小说,感觉不到原文的音韵气味,俄国小说也如此,只是该国人名有特点,算是有一点俄国气息,《包法利夫人》据说是最漂亮法文,读它的翻译文本,和巴尔扎克小说差不多,作家所谓文笔口气的味道,都会流失。

但如果去掉了小说的语言,它还有故事,人物,纠葛,生活细节,翻译就完全可以传递。《繁花》除了沪语,它那种说来说去的市民形象,详细的生活与背景,一个故事套一个故事的状态,都是实实在在的内容,翻译完全可以传递出来,有三家法国出版社对《繁花》感兴趣,"瑟伊"出版社觉得它篇幅太大,请几个懂中文的法国专家提意见,看如何压缩。几个月后的意见是,小说的生活和历史回顾都很可读,不需要任何压缩,球抛还给"瑟伊"。最主要的问题其实也包括翻译费问题--四百多页中文,翻成法文是一千页,比较昂贵,包括其他原因,有两家法国出版社目前还在考虑中。

严彬:看完第十三章,数了数,六千个字里,有名有姓二十多个。整体三十几万字,您怎么处理这些复杂的人物关系?

金宇澄:小说需要谋略,尤其是复杂题材,需要仔细谋划。以前我跟作者开玩笑的比方,就是"掏钱包"还是"抢银行",姑且说掏钱包是一种随机萌动的写作灵感,抢银行却是个精密的大工程,我们看有关电影就知道,可以精密安排到以分秒计,谁先谁后,如何应对,如何分工,如何各司其职,一切都在高度警觉状态下演绎,做出周密预案。即使如此,还会有闪失。《繁花》最纷乱的一章,是3大桌的饭局,列有出席者全体名单,我把它形容为小说复杂细致的设置。这30多人,都是有分配有主次,逐渐滚动纠葛,最后直到崩溃的目的,跟抢银行的程序行动名单差不多,安排上费了不少的精神。但如果粗看看这本《繁花》,也可以为,这是随意的"开无轨电车",其实这都是有轨道,有班次的,是一个细密的计划,一个钟表内部的运转。即使在初稿阶段,我已做过多次结构和人物表。出版以后,发现"豆瓣"有一位热心的读者,居然也列出了复杂的《繁花》人物表,看表后知道,这位读者对小说的安排和人物布置,跟我想得同样清楚,人物主次地位,已经毫不难解,哪些人是跑龙套,打酱油的,哪些人是次要的,前后左右,他完全看懂了,完全知道我的用意。小说需要有打酱油说几句好玩话就走掉的角色,是服务于内容的效果。不少评论家对《繁花》的线索路径,也非常清楚。但如果是一般的浏览,容易犯晕,因为人物多,叙事密。这本书的特点也就是看不快,无法一目十行,难免生吞活剥,我只能说,细看才可以明白我一系列的用意,它的审美和叙事的方式,里外都很不一样。何平老师甚至说,《繁花》这个内容不适用当代文学批评的手段,最合适的就是传统旧式批点,看几行批一下点一下,这是他一家之言。总之,我知道长篇小说没有任何的标准,没有人数限制,没有结构和故事方法的黄金公式。它可以是传统大树结构,也可以是绵密纷乱的灌木形态,要点是,它是否表现了人和社会形态,是否吸引人。

再比如说,文学的环境描述,可视为小说的闲笔,那么走动的人,来来往往的人物,是否也可以成为作者流连的风景。中国话本的意趣在于,人物都是有名有姓,可以出来转几场,要他走,他也就走了,如同小说经常出现的道具和时代风貌。老式理论比如,舞台上挂一把枪,这枪到最后必须响,但之后首先是欧洲剧场,这枪就不响了,早已经改变了这类逻辑,什么都已经变了,这枪可以一直沉默,或者枪变成了怪兽等等。《繁花》里的小姑娘蓓蒂,在中部就消失了,我曾经建议话剧也这样处理,中间就有消失的人物,表示这个剧不那么保守。为我写评的西飏也说,他读《繁花》非常很担心,担心蓓蒂最后会重新出现,这说明西飏看懂了我的设置,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不可能再出现,她叫蓓蒂,中间就不见了,永远消失了,这一把所谓的"枪",到最后不是闷声不响的概念,"枪"在中场已经变成了金鱼。

严彬:电影《The Way》,主人公一开始就死了,当时给我很大的冲击。主人公死了戏怎么演?可它就演了两个钟头,特别有想法。

金宇澄:这就像所谓长篇小说的观念,早在变了,《繁花》的新旧时代互相交叉,有读者已经认为是太旧的模式了。这小说里的人,某些时候的人,显现的只是一种植物性,他们扎根在这地方,活在上海,等于是城市河流里的水生植物,另有一些闲杂人等,是流动之水,流过水草,流过主要的三个人物,像三块石头那样不说话,流过他们的少年和中年,他们一直都在,看周围的流水,水中的草,在枯容中生长,有各自不同的面貌和要求,周围的风景,次要的背景,如果作者有需要,就会有水波发亮,草叶的妩媚,没被聚焦,它们也就褪色一般的被忽略。这样的设计,整体就可以压缩更大的时空。刚才说的,热热闹闹一帮人吃中国饭,七嘴八舌的,吃西饭,是一点声音没有,这两种饭都应该都是饭,不能说西饭这个叫饭,我那个是汤。我们也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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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金宇澄 文学 访谈录 繁花 上海文学 海派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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